柴房的门是在寅时被撞开的。

没有预兆，没有声响——门轴提前被卸了。陈远在草堆上假寐，听见那极其细微的卡榫脱落声时，身体已经绷紧。他右手摸向腰后短匕，左手扣住藏在草里的两枚墨石碎屑。

冲进来的是四个人。

不是刺客那种鬼祟身手，而是标准的军方突入——两人踹门，两人压后，动作干净利落。都穿着黑色劲装，没蒙面，但脸上涂了炭灰，只露出眼睛。手里的兵器是制式秦剑，剑刃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。

黑冰台。

陈远松开短匕，举起双手。他知道反抗没用，这些人不是荀况的护卫能比的。

“陈远？”为首那人问，声音沙哑。

“是。”

“跟我们走。”

没有解释，没有客气。两人上前，一左一右架起他，另外两人警戒。他们搜走了短匕和墨石碎屑，连他怀里那点零碎铜钱都没放过。动作很快，手法专业。

院子里，李管事屋里的灯一直黑着。老头要么真睡了，要么装睡。

四人带着陈远翻墙出丹房，墙外等着三匹马。他被按上中间那匹，前后各一骑夹着，朝城北疾驰。

咸阳城还在沉睡。马蹄裹了布，踏在青石路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。偶尔有巡夜秦兵看见他们，远远就避开了——显然认得这身打扮。

两刻钟后，马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。门是普通的木门，但陈远注意到门槛特别高，门轴是铁的。两个穿黑衣的人从里面开门，一言不发，放他们进去。

宅院很深，穿过三进院子，最后来到一间地下密室。

密室里点着四盏油灯，光线充足。摆设简单：一张木案，两把凳子，墙上挂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——是咸阳及周边地形图，但上面用朱砂标了许多奇怪的符号。

案后坐着个人。

四十来岁，面容普通，属于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。但那双眼睛不一样——像两口深井，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他穿着黑色深衣，没佩剑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，节奏和心跳差不多。

“坐。”他说。

陈远在对面坐下。那四个带他来的人退到门外，门关上了。

“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？”中年人问。

“猜得到一点。”陈远说。

“说说看。”

“荀况的墨枢，你们想要。赢芾的秘密，你们也想查。而我，”陈远顿了顿，“恰好知道一点这两边的事，又恰好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，很适合当棋子。”

中年人嘴角微微扯了一下，算不上笑：“你很清醒。那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
“黑冰台的首脑之一。”陈远说，“代号应该是‘鹞’的上司。”

“我叫蒙肃。”中年人说，“黑冰台副统领，直接向大王负责。”

蒙。这个姓让陈远心头一动。蒙氏是秦国将门，蒙肃这个名字他没听过，但能在这个年纪坐上黑冰台副统领，绝非寻常。

“蒙大人。”陈远点头。

蒙肃从案下拿出一个木盒，推过来。陈远打开，里面是他被搜走的东西——短匕，墨石碎屑，还有铜钱。一样不少。

“东西还你。”蒙肃说，“不是施恩，是表明态度。我们不是敌人——至少现在不是。”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合作者。”蒙肃身体前倾，“荀况的墨枢，我们监视了三个月。从他在齐国时就开始留意。这人是个天才，也是个疯子。他真相信能用那种东西实现‘仁政’，让天下少流血。”

“你们不信？”
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蒙肃摇头，“重要的是，那种力量不能落在他手里，更不能落在六国手里。大王的意思是，要么我们掌控，要么毁掉。”

陈远沉默。

“至于长安君赢芾……”蒙肃眼神变得锐利，“他身上那东西，比墨枢更麻烦。那是活的，有意识的，而且和太一庙地底的东西是一体。”

“你们知道地底有什么？”
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蒙肃说，“三年前，太一庙翻修地基，工人挖到一处古墓。墓里没有棺椁，只有一个青铜池子和几百块残片。当时主持翻修的是少府的一个官员，他瞒报了此事，私下找方士研究。半年后，那官员疯了，咬舌自尽。残片不翼而飞。”

“然后赢芾就开始每月去太一庙？”

“对。”蒙肃点头，“我们怀疑，有人用那些残片对赢芾做了手脚。可能是那个额头有疤的老人——我们查不到他的来历，像凭空冒出来的。”

“清虚道士呢？”

“他的棋局是在维持某种平衡。”蒙肃说，“赢芾体内的东西不稳定，需要定期‘安抚’。太一庙地底的池子是源头，棋局是调节器。”

陈远想起赢芾额头那点暗红微光。活的东西……寄居在一个十二岁孩子体内？

“荀况要童子眉心血，”陈远说，“是不是想用赢芾的血驱动墨枢？”

蒙肃眼神一凝：“李管事告诉你的？”

“猜的。”

“猜得对。”蒙肃说，“荀况不知道赢芾体内的秘密，只当他是个合适的‘药引’。他想取血，但赢芾身边护卫森严，难以下手。所以他才千方百计接近公子虔——公子虔疼爱这个幼弟，有机会单独相处。”

“你们打算怎么做？”

“阻止荀况。”蒙肃说，“但不止如此。我们要拿到墨枢的核心技术，同时……治好赢芾。”

“治好？”陈远挑眉，“你们有办法？”

“没有。”蒙肃很坦率，“但你有。”

陈远一愣。

蒙肃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，展开。正是之前隼给陈远看过的《韩非子》残篇。

“这东西你看过，也懂了。”蒙肃说，“但你不只懂这个。你身上有别的——和青铜残片共鸣的东西。上次太一庙，你触碰神像后看见了地底景象，对吧？”

陈远没否认。

“那就是钥匙。”蒙肃盯着他的眼睛，“或者说，你是钥匙的一部分。赢芾是锁，地底池子是机关，而你能转动那把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