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凭什么这么说?”
“因为赢芾注意到了你。”蒙肃说,“宴会那晚,他看你的眼神,说的那句话——‘规矩之内还是规矩之外’。那不是对一个普通方士随从该说的话。”
陈远想起赢芾那深井般的瞳孔,还有那抹暗红。
“他体内的东西,对你感兴趣。”蒙肃说,“所以我们需要你接近赢芾,搞清楚他到底怎么了,然后……想办法分离那东西,或者至少控制住它。”
“我只是个看火的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蒙肃语气肯定,“隼报告过,你能赤手空拳打退赵国刺客。你对墨枢能量敏感。你还懂《韩非子》——一个游方方士,怎么会对法家典籍有见解?”
陈远沉默。他知道蒙肃在试探,也在施压。
“我不问你的来历。”蒙肃说,“大王也不问。我们只看你能做什么。现在有个机会:三日后,大王要在章台宫考校诸公子学问。赢芾也会去。我们需要一个人混进去,近距离观察他。”
“我怎么进去?”
“王绾。”蒙肃说,“奉常丞王绾负责此次考校的杂务。他需要一个懂古籍、能辨字的临时书吏。我们推荐了你。”
陈远明白了。黑冰台在朝中势力不小,连奉常丞都能调动。
“任务是什么?”
“两件事。”蒙肃竖起手指,“第一,观察赢芾在考校时的状态,尤其是他动用能力时额头的异象。第二,找机会单独和他说话,试探他体内的‘东西’对你什么态度。”
“这很危险。”
“所以报酬很高。”蒙肃从案下又拿出一个木匣,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令牌。青铜铸,巴掌大,正面刻着玄鸟纹,背面是一个“宫”字。
“凭此令,可自由出入王城书库。”蒙肃说,“书库里有自商周以来收藏的所有典籍,包括一些……不该现世的秘本。你不是想查东西吗?那里有答案。”
陈远盯着令牌。王城书库,确实是他需要的。太一庙的机关、墨枢的原理、青铜残片的来历,都可能在那里找到线索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他问。
蒙肃笑了,笑容很冷:“你不会拒绝。因为你也在查这些事,而我们能给你便利。合作,各取所需。不合作……咸阳城每天死几个无名小卒,很正常。”
软硬兼施。
陈远知道没得选。黑冰台已经盯上他,不合作就是敌人。
“好。”他拿起令牌,“我接。”
蒙肃点点头,又推过来一卷帛书:“这是王城书库的简图,还有需要注意的禁忌。记住,书库最深处的‘禁室’,没有大王手谕谁都不能进。别好奇。”
陈远接过帛书,收好。
“另外,”蒙肃说,“荀况那边,你继续应付。三日后章台宫考校,正好也是荀况约公子虔商议下一步计划的日子。我们会趁机搜查丹房,找墨枢的设计图。”
“李管事可能会碍事。”
“李管事活不过今晚。”蒙肃语气平淡,“他知道太多,又太老,该闭嘴了。”
陈远心头一寒。但他没说话。这就是黑冰台的作风——干净,利落,冷酷。
“还有问题吗?”蒙肃问。
“有。”陈远说,“你们真觉得,拿到墨枢技术,控制住赢芾,就能让秦国一统天下?”
蒙肃看着他,良久才说:“一统天下不是目的,是手段。大王要的,是一个书同文、车同轨、行同伦的天下。没有战乱,没有割据,法度通行四海。为此,有些代价必须付。”
“哪怕代价是千万条人命?”
“你知道商君变法时,秦国死了多少人吗?”蒙肃反问,“知道六国战乱百年,又死了多少人吗?长痛不如短痛。大王的法,或许严苛,但能让后世百年太平。”
陈远没再争辩。他知道争不出结果。
蒙肃站起身:“你可以走了。隼会送你回去。三日后辰时,王绾府上,别迟到。”
门开了。隼站在外面,还是那身灰麻衣。
陈远走出密室,跟着隼离开宅院。天还没亮,东方天际只有一丝极淡的灰白。
“李管事会怎么死?”他忽然问。
隼看了他一眼:“意外。炉火失控,丹房爆炸,尸骨无存。”
“你们经常这么干?”
“必要的时候。”隼说,“怎么,不忍心?”
陈远摇头。他不是圣人,经历过牧野之战的尸山血海,对死亡早已麻木。只是觉得……在这咸阳城里,人命太轻。
“蒙肃说的那些,”他问,“你信吗?秦王的法,真能让天下太平?”
隼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信大王。他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,知道自己要什么,也知道代价是什么。”
“哪怕代价是自己儿子?”
隼脚步一顿,转头看他,眼神复杂:“赢芾的事……大王知道。但他没办法。有些东西,一旦开始,就停不下来了。”
说完,他加快脚步,不再说话。
陈远跟在他身后,看着渐亮的天空。
咸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,黑色的宫殿,灰色的城墙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而他们,都是巨兽体内的蝼蚁。
拼命挣扎,以为在改变什么。
其实不过是在规矩之内,重复着早已写好的命运。
他握紧怀里的令牌。
冰凉的青铜,硌得手心发疼。
(第26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