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管事死在天亮前。
陈远回到丹房时,院子里已经围了人。附近的住户、巡街的秦兵,还有几个穿着少府官服的人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一种诡异的甜腥气——是烧焦的人肉味。
丙号炉炸了。
炉体裂成三瓣,炉膛里的炭火和药渣溅得到处都是。李管事的尸体趴在炉子两丈外,后背一片焦黑,衣服和皮肉黏在一起,但致命伤在胸口——一根炉膛的青铜支架贯穿了胸膛,从前胸透出半尺,血已经凝固成紫黑色。
“怎么回事?”一个少府官员厉声问。
陈远低头:“不知道。我昨晚随荀先生去公子虔府上,今早才回。”
“荀况呢?”
“先生没回来,说有事要办。”
官员皱眉,在院子里转了两圈。炉子爆炸虽然罕见,但炼丹出事不算稀奇。李管事又是个没背景的老隶臣,死了也就死了。
“收拾干净。”官员吩咐手下,“炉子残骸拉回少府检验。尸体……拖去乱葬岗。”
陈远站在人群中,看着两个隶臣用草席裹住李管事的尸体,拖出院子。老头的脚从席子缝里露出来,草鞋破了洞,大脚趾乌黑。
他想起昨晚李管事说的话:“我老了,不想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现在真的不明不白地死了。
黑冰台做事,干净利落。
人群散去后,陈远回到柴房。草堆上放着一套干净的青色深衣,料子是普通的麻布,但浆洗得挺括。旁边还有一块木牌,刻着“奉常丞临时书吏”几个字。
这是王绾派人送来的。
他换上衣服,把木牌系在腰间。短匕不能带了,书吏不可能佩兵器。但他把那块墨石碎屑——从地上捡的,李管事没发现的那块——用布包好,塞进袖袋。还有黑冰台给的令牌,贴身藏着。
辰时初,他离开丹房。
咸阳宫在城北,章台宫是其中一座偏殿,专供诸公子读书习武。陈远走到宫门外时,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——都是各府的书吏、仆役,送公子们来考校的。
宫门守卫查得很严,每个人都得验明身份。轮到陈远时,他递上木牌。守卫看了看,又打量他几眼:“王丞府上的?没见过你。”
“新来的。”陈远说,“姓陈。”
守卫在竹简上记了一笔,放行。
进了宫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章台宫前是个巨大的广场,青石铺地,四周种着松柏。已经停了十几辆马车,穿着各色深衣的公子们正在下车,大的十七八岁,小的七八岁,都由先生或护卫陪着。
陈远按照事先交代,走到广场东侧的偏厅。那里是书吏和杂役的等候处,已经坐了二十多人,都在低声交谈。
“听说了吗?今日大王可能会来。”
“真的?往常不都是奉常主持吗?”
“说是要考校长安君的学问……大王很看重这个幼弟。”
“长安君?就是那个病恹恹的?他能有什么学问……”
说话的人突然闭嘴。
因为赢芾进来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深衣,领口袖边绣着银线云纹,头发用玉冠束起。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明。身边只跟着一个老内侍,没有护卫。
厅里瞬间安静。所有人都低下头,不敢直视。
赢芾却径直走到陈远面前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王丞说新来个懂古籍的书吏,我就猜到是你。”
陈远躬身:“见过长安君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赢芾看着他,嘴角有极淡的笑意,“今日考校,你坐我旁边。我有几个字不认得,你帮我认认。”
“是。”
这话一出,厅里其他书吏都露出惊讶之色。长安君主动点名一个临时书吏?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。
赢芾说完就转身离开,去了正殿。老内侍看了陈远一眼,眼神复杂,但也只是点点头,示意他跟上。
陈远跟着赢芾走进正殿。殿内已经布置好,北面摆着一张宽大的黑漆案几,那是主考的位置——现在还空着。
赢芾的位置在左列最末——他年纪最小,按礼该坐最末。但陈远注意到,其他公子看他时,眼神里没有兄长的亲昵,只有忌惮和……恐惧。
尤其是坐在右列第三位的一个胖子,约莫十五六岁,额头冒汗,一直偷瞄赢芾。陈远记得这人——公子虔的儿子,赢倬。宴会那晚,他就坐在公子虔旁边。
“那是倬兄。”赢芾仿佛知道陈远在看谁,低声说,“他怕我。因为他见过我发病的样子。”
“发病?”
“一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赢芾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辰时三刻,鼓声响起。
奉常丞王绾走进正殿,在主考位置坐下。他今天穿得很正式,深紫色官服,头戴进贤冠。先说了些勉励的话,然后宣布考校开始。
第一项是诵《诗》。
公子们轮流站起来,背诵《诗经》篇章。大的背得流畅,小的磕磕巴巴,但都能过关。轮到赢芾时,他起身,背的是《小雅·鹤鸣》。
“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野。鱼潜在渊,或在于渚……”
声音清朗,不急不缓。背到一半时,他突然顿住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赢芾的额头,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不是紧张,是疼痛——陈远能看出来,他的眉头在微微抽搐,左手在袖中攥紧。
“乐彼之园,爰有树檀,其下维萚……”他继续背,但声音开始发抖。
王绾皱眉:“长安君,不舒服就坐下。”
“无妨。”赢芾深吸一口气,继续背完最后几句。
坐下时,他的脸色更白了。陈远看见,他额头发际线处,那点暗红色的微光又出现了,比宴会那晚更明显,像皮肤下埋了一粒烧红的朱砂。
第二项是解《易》。
王绾出了个卦象:离上坎下,火水未济。让公子们解其意。
这个难了。年纪小的公子面面相觑,大的也皱眉思索。赢倬站起来,结结巴巴说了些“水火不交”、“事未成”的套话。王绾不置可否。
轮到赢芾。
他站起来,却没立刻开口。而是闭上眼睛,手指在袖中快速掐算——不是装模作样,是真的在算,指尖划过空气时,带起极其微弱的、扭曲光线的涟漪。
十息后,他睁眼。
“未济卦,亨。小狐汔济,濡其尾,无攸利。”赢芾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王丞今日出此卦,想问的恐怕不是卦意,而是……咸阳城东南方向的异动吧?”
王绾脸色一变。
其他公子也都愣住。考校解卦,怎么扯到异动了?
“东南方向,渭水之滨,近日有地气涌动,水色泛赤。”赢芾继续说,“此乃‘火在水下’之象,对应未济卦。若不解,三日之内,恐有地动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一片哗然。
“胡说八道!”赢倬忍不住站起来,“赢芾,你装神弄鬼也要有个限度!地动之事,岂是你能妄言?”
赢芾看了他一眼。
只是看了一眼。
赢倬突然僵住,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,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的脸开始涨红,眼球突出,双手抓住自己的脖子,仿佛有人在掐他。
“够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。
所有人转头。殿门口站着个人,四十来岁,面容瘦削,眉眼冷峻,穿着玄色常服,腰间佩着一把古朴的青铜剑。
秦王嬴驷。
殿内瞬间跪倒一片。陈远也跟着跪下,低头。
嬴驷走进来,没看跪着的众人,径直走到赢倬面前。赢倬还僵在那里,脸已经紫了。嬴驷伸手,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