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盘上的血珠开始发光。
不是温和的光,是那种刺眼的、暗红色的光,像凝固的血在燃烧。每一颗珠子都在轻微震动,发出“嗡嗡”的低鸣,整个棋盘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清虚道士站在棋盘旁,双手虚按在棋盘两侧。他闭着眼,嘴唇快速翕动,念着一种古老而拗口的咒文。每个音节都像石头砸进水里,在殿里荡起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。
赢芾坐在棋盘对面,整个人像一尊石像。只有额头那点暗红在剧烈脉动,频率和棋盘的震动完全一致。那些从他额头蔓延出去的血管状纹路,已经爬满了整张脸,像一张暗红色的蛛网。
“陈远。”清虚开口,眼睛依旧闭着,“站到神像前面去。手按在神像基座的第三块砖上——从左往右数,刻着星图的那块。”
陈远照做。神像基座由九块青砖垒成,第三块确实刻着星图,线条古朴,和他见过的青铜残片上的纹路很像。他把右手按上去。
砖石冰凉。
但下一瞬,虎口疤痕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!剧痛!他本能地想抽手,却发现手被“粘”住了——不是真的粘,是砖石内部传来一股吸力,紧紧吸住他的手掌。
同时,砖上的星图纹路开始发光。幽蓝色的光,和墨枢启动时的光芒一模一样,但更纯粹、更古老。光芒顺着纹路流淌,很快点亮了整个星图。
“好。”清虚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,“钥匙就位。现在,第二把钥匙——”
他看向赢芾。
赢芾睁开眼睛。那双眼睛里已经几乎看不到少年的清明,只剩两团旋转的暗红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食指指尖,一滴暗红色的血珠缓缓渗出。
血珠滴落,正落在棋盘中央。
“轰——!!!”
整个正殿剧烈震动!不是地震那种摇晃,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、沉闷的撞击声,像有什么巨兽在撞门。长明灯的火苗疯狂摇曳,几乎熄灭。神像开始嗡嗡作响,表面的漆皮“噼啪”开裂。
棋盘上的血珠光芒暴涨!所有珠子同时炸开,化作一团暗红色的血雾。血雾在空中盘旋,形成一个漩涡。漩涡中心,一道暗红色的光柱直冲地面,击穿了青砖铺就的地板!
“咔咔咔……”
地板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纹。裂纹迅速蔓延,最后“轰隆”一声,以光柱为中心,方圆三尺的地板整个塌陷下去!
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入口不大,仅容一人通过。有石阶向下延伸,深不见底。一股阴冷、潮湿、带着铁锈和硫磺混合味道的气流从
“走。”清虚率先走下台阶。
赢芾起身,动作有些僵硬,像提线木偶。他看了陈远一眼——或者说,是他体内的那个东西看了陈远一眼,然后转身跟上清虚。
陈远也站起来。右手终于能从砖上拿开了,但虎口疤痕还在发烫。他走到入口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台阶很陡,凿在岩石里,边缘长满青苔。火。
他深吸一口气,跟了下去。
台阶比想象中长。走了约莫百级,空气已经变得阴冷刺骨,呵气成霜。墙壁从开始的夯土变成天然岩石,上面有开凿的痕迹,但手法很粗糙,不是秦国的风格。
又下了五十级,台阶到底。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天然溶洞通道,高约一丈,宽仅三尺。洞壁湿漉漉的,渗着水珠,在灯笼光照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——不是水锈,是真的红色,像血渗进了岩石。
通道一路向下倾斜。走了大概一刻钟,前方传来水声。
是地下河。
河道不宽,水流湍急,水色是浑浊的暗红,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。河上有一座石桥,单拱,桥面很窄,仅容一人通过。桥的对岸,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。
清虚走上石桥。木屐踩在桥面上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陈远跟在后面。过桥时,他低头看了一眼河水——水下有东西在游动。不是鱼,是细长的、暗红色的影子,像蛇,但更细,数量极多,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。
他移开目光,加快脚步。
过了桥,进入石窟。
石窟极大,像一个倒扣的巨碗。穹顶高约十丈,上面垂下无数钟乳石,尖端滴着暗红色的水珠,落在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。地面中央,就是他之前在感应中“看见”的那个池子。
一个直径约五丈的圆形池子。
池子里不是水,是银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像水银,但更亮。液体在缓慢旋转,形成一个漩涡。漩涡中心,悬浮着成百上千块青铜残片,大小不一,形状各异,像星群一样绕着某个中心缓慢公转。
每块残片都在发光。
光芒交织,在池子上空形成一张立体的、复杂到无法理解的网。网的节点明灭不定,像呼吸。
而在网的中心,漩涡的最深处——
有一个东西。
陈远终于看清了。
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,但比例怪异——头很大,四肢细长,蜷缩成一团,像母体中的胎儿。通体银白色,表面光滑,没有五官,没有毛发。最醒目的是它的额头——那里有一道竖直的、暗红色的裂缝,此刻紧闭着,但边缘在微微蠕动。
这就是地煞的本体。
那个额头有竖疤的老人,从它身上分出了碎片,植入了赢芾体内。
现在,本体在苏醒。
“它睡了三百多年。”清虚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里回荡,带着一种朝圣般的狂热,“商周之际,天降流火,星核碎裂,其中最大的一块坠于此地,与地脉融合,化作此物。它本是无意识的能量聚合体,但受地脉阴气浸染三百年,生了灵智。”
他走到池边,伸手去触摸那些银色液体。液体像有生命般避开他的手指。
“我花了十年寻找,三年布局,终于等到今天。”清虚转身,看着陈远和赢芾,“两把钥匙都齐了。一把是‘人钥’——”他指向赢芾,“身怀碎片,与本体同源,能打开本体的封印。”
“另一把是‘器钥’。”他看向陈远,“身怀星核印记,与地脉共鸣,能稳定仪式场。没有你,仪式进行到一半就会失控,地煞暴走,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陈远握紧右手。虎口疤痕在剧烈跳动,每跳一下,池子中央那个银白人影额头的裂缝就蠕动一下,像在呼应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陈远问。
“唤醒它,然后……与它合一。”清虚张开双臂,脸上是近乎癫狂的表情,“地煞有灵智,但无肉身。我有肉身,但寿元将尽。我与它融合,就能获得它的力量和不朽的生命!到那时,什么秦王,什么六国,都是蝼蚁!我要建立一个新的秩序,一个由‘神’统治的天下!”
疯子。
陈远心里只有这两个字。清虚想成神,为此不惜一切代价。
“赢芾呢?”陈远看向那个少年,“融合之后,他会怎样?”
“碎片会回归本体。”清虚说,“至于他……看造化吧。运气好,变回普通人,但身体会被掏空,活不过三年。运气不好,意识被本体吞噬,成为傀儡。”
赢芾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额头的光芒已经亮到刺眼,那些血管状纹路开始向脖颈蔓延。少年清秀的脸上,此刻只有麻木。
“开始吧。”清虚走到池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,那里刻着一个复杂的阵图。他盘膝坐下,双手结印。
池子里的漩涡开始加速旋转!
那些悬浮的青铜残片发出尖锐的嗡鸣,光芒暴涨!整个石窟被映照得如同白昼,影子在岩壁上疯狂跳动。
银白人影额头的裂缝,缓缓张开。
不是眼睛,是一道竖着的、暗红色的缝隙。缝隙深处,是无尽的黑暗,但在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在窥视。
赢芾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。他跪倒在地,双手抱住头,身体剧烈颤抖。额头的光芒像活物一样往裂缝里钻,要脱离他的身体。
“陈远!”清虚厉喝,“把手按在池边!用你的印记稳定能量场!快!”
陈远冲到池边。池子边缘是一圈黑色的石头,入手冰凉。他刚把手按上去,虎口疤痕就像被撕裂一样剧痛!同时,一股庞大的、冰冷的信息流顺着疤痕冲进他的脑海——
不是画面,是“感觉”。
他感觉到了地煞的“意识”。
那不是一个完整的思维,而是一团混乱的、原始的、充满贪婪和暴戾的“欲望”。它要吞噬,要生长,要挣脱束缚。它感觉到赢芾体内的碎片,感觉到陈远这个“器钥”,它想把他们都吞进去,化作自己的一部分。
而在这些欲望深处,陈远还感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。
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“人”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