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侧身躲开飞来的短匕,想要追,背上的剧痛却让他动弹不得。他扶着桌案,大口喘息。
门被撞开了。
四名持戈卫士冲了进来,看到屋里一片狼藉、陈远满身是血,都愣住了。
“有……有刺客!”为首的卫士结结巴巴地说,“陈先生,您没事吧?”
陈远摆了摆手,指了指窗户:“跑了两个……追。”
卫士们这才反应过来,两人留下保护陈远,两人从窗户追了出去。但很快,追出去的卫士就回来了,脸色难看:“人不见了,巷子里有血迹,但拐个弯就没了……对方很熟悉地形。”
陈远靠在墙边,任由留下的卫士帮他简单包扎腰侧的伤口。他脑子里飞速转着:对方蒙面,身手专业,目标明确。不是秦王的人——秦王要试探,不会用这么粗暴的方式。也不是清虚的余党——清虚刚死,同伙不可能这么快组织起这么专业的袭击。
那会是谁?吕不韦?还是……其他盯着地宫、盯着青铜残片的势力?
“陈先生,”卫士小心翼翼地问,“要不要禀报王上?或者……通知黑冰台?”
陈远正要回答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脚步声很重,很急。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背着光,看不清脸,但陈远认出了那个轮廓。
是狼。
“怎么回事?”狼的声音像结了冰,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景象,目光最后落在陈远身上,“我刚到门口就听见动静。”
“两个蒙面人,进来找东西。”陈远简单说了经过,“身手很好,像是军中的路子。”
狼走到窗边,蹲下看了看地上的血迹,又捡起陈远那把短匕——上面还沾着血。他闻了闻血迹,眉头皱起。
“不是咸阳口音。”狼忽然说,“血的味道……有点怪。像是常年吃某种草药的人。”
“草药?”
“北地胡人常吃的一种草,御寒祛湿。中原人很少用。”狼站起身,眼神锐利,“看来,盯上你的不止一方势力。”
陈远心头一沉。胡人?和北地有关?是冲着地煞来的,还是冲着他这个“守史人”?
“王上知道了。”狼忽然换了个话题,“让你伤好之后,入宫一趟。”
“现在?”陈远看了眼窗外,天还黑着。
“现在。”狼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王上在章台宫等你。马车已经在外面了。”
陈远深吸一口气。秦王这么急着见他,绝不是为了安抚伤势。
他换了身干净衣服,在卫士的搀扶下走出厢房。院子里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,车夫是个面生的中年人,眼神木然,但握缰绳的手稳得像铁铸的。
狼亲自扶陈远上车,自己则骑马跟在车旁。马车驶出廷尉府后门,碾过空旷的街道,朝着咸阳宫方向疾驰。
车厢里很暗,陈远靠在车壁上,背上的伤口随着颠簸一阵阵抽痛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青铜残片,它安静地躺着,没有任何异动。
章台宫是秦王处理政务的偏殿,深夜依然亮着灯。马车从侧门直接驶入宫苑,在殿前停下。狼掀开车帘,低声道:“到了。”
陈远下车,抬头望去。殿宇在夜色中巍峨沉默,檐角挂着几盏风灯,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殿门敞开着,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。
一个内侍匆匆迎出来,躬身道:“陈先生请随奴婢来,王上已在殿中等候。”
陈远整了整衣冠,跟着内侍走进殿中。
章台宫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空旷。高高的穹顶,巨大的铜灯架,墙上挂着巨大的山川舆图。殿中央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堆满了竹简。嬴政就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一卷简牍,正低头看着。
他依旧穿着玄色常服,但这次戴了冠。烛光映在他脸上,显得轮廓更加分明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坐。”嬴政指了指案前的坐席,语气平淡,“伤怎么样了?”
“谢王上关心,已无大碍。”陈远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。
嬴政放下简牍,双手交叠放在案上,目光直视陈远:“半个时辰前,廷尉府遇袭。你的人身安全,是寡人考虑不周。”
陈远没接话。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。
“袭击你的人,寡人已经派人去查。”嬴政话锋一转,“但今晚叫你过来,是为另一件事。”
他拿起案上一卷新的竹简,推到陈远面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陈远展开竹简。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篆,记录着一件事:三个月前,秦国边境的频阳(今陕西富平)发生地动,山崩地裂,死伤数百。当地上报说,地动后山中出现异象,夜有红光冲天,白日则有雾气弥漫,入者皆迷,数日不出。有樵夫侥幸逃出,说在雾中见到“银甲神人”,身高丈余,眼如赤珠,见人即噬。
“频阳……地动……银甲神人……”陈远抬起头,看向嬴政。
“和地宫里的东西,很像,对不对?”嬴政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沉重的压力,“频阳距咸阳不过三百里。清虚在咸阳养地煞,频阳那边……是谁在养?”
陈远握着竹简的手,微微收紧。
“寡人要你去频阳。”嬴政一字一句地说,“查清楚,那‘银甲神人’到底是什么。如果也是地煞,就地解决。如果背后有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一闪,“查出来,带回咸阳。”
“草民……”陈远迟疑,“以什么身份去?”
嬴政从案下取出一块令牌,放在竹简上。令牌是青铜所铸,正面刻着一个“秦”字,背面是“特使”二字。
“以寡人特使的身份。”嬴政说,“黑冰台会配合你。但记住——此行秘密进行,不得声张。若遇抵抗,可先斩后奏。”
陈远拿起令牌。入手沉重冰凉。
“还有,”嬴政补充道,“带上那块残片。既然它能控制咸阳的地煞,说不定……也能对付频阳的东西。”
殿内烛火摇曳,在嬴政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“三日后出发。”他最后说,“这三天,好好养伤。需要什么,找狼。”
陈远起身,躬身行礼:“诺。”
退出章台宫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黎明前的风很冷,吹在脸上像刀割。
狼等在殿外,见陈远出来,递给他一件厚实的披风:“王上交代了,这三天你住黑冰台别院,安全。”
陈远系上披风,点了点头。两人一前一后,走向等候的马车。
坐上马车,陈远掀开车窗帘,最后看了一眼渐亮的章台宫。
频阳。地煞。银甲神人。
还有怀里这块越来越烫的青铜残片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正一步步,踏入一张早已织好的巨网。
而织网的人,或许比他想象的,更加深远。
(第267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