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冰台的别院藏在咸阳城东南角的深巷里,门脸不起眼,里头却别有洞天。三进院落,青砖高墙,角楼暗哨,安静得能听见落叶擦过瓦片的声音。
陈远住进东厢房已有两日。
背上的伤口结了层薄痂,动作大些还是会裂开渗血丝,但至少能下地走动了。医官每日来换药,话不多,手法利落得像在打磨兵器。送来的饭食清淡却精细,配着不知名的药汤,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,助长气血。
大部分时间,他都在琢磨两样东西。
一是怀里那块青铜残片。自那夜在廷尉府无意激发后,他再没敢轻易尝试。残片安静地贴在内衬里,偶尔传来细微的温热感,像是在呼吸。他试图回忆那些星图纹路的细节,用炭笔在麻布上临摹,但画出来的线条总觉得缺了神韵,像是死物。
二是临行前,狼悄悄塞给他的一卷薄竹片。竹片用火漆封着,打开只有寥寥数语,并非秦王手令,而是另一种笔迹,更老辣,更隐晦:
“频阳之地,古称‘频’,周室旧畿。地动非天灾,乃人祸。银甲或非一尊。若见‘守墓人’,问‘九鼎归处’。慎之。”
没有落款。
陈远对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。“守墓人”?“九鼎归处”?九鼎不是应该在岐山,或者已被秘密运回镐京?为何频阳地煞之事会扯上九鼎?
还有“银甲或非一尊”——难道除了咸阳地宫和频阳,其他地方也有地煞?
他想起地煞苏醒时脑海中闪过的画面:星空碎裂,流火坠地。如果坠落的不是一块残片,而是许多块……
“玄,”他在心中默问,“能根据现有数据,推演‘天外坠物’的可能数量或分布吗?”
“信息不足。基于地煞能量特征及青铜残片纹路分析,同源物质存在多点分布可能性为72.3%。但具体数量、位置无法测算。需更多样本或更高权限地理能量扫描。”
更高权限……陈远摸了摸怀里的残片。或许,这东西本身就是一种权限?
他正思索着,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三长两短。
是黑冰台的暗号。
陈远收起竹片和麻布,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。
隼站在窗外阴影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递进来一个小布包:“王上让送来的。频阳一带的详细舆图,还有当地黑冰台暗桩的联络方式和信物。三日后出发,路线你自己定,但要快。”
陈远接过布包,入手沉甸甸的。他打开看了眼,舆图画得很细,山川河流、村落关隘一清二楚,甚至标注了几处可能的地动裂缝和异常雾气范围。另有一枚半个巴掌大的黑色铁牌,正面阴刻着獬豸纹,背面光滑。
“信物?”陈远拿起铁牌。
“对着烛火看。”隼言简意赅。
陈远将铁牌凑到窗内油灯前。火光透过铁牌,背面竟显现出淡淡的、水纹般的暗记——是个古朴的“秦”字,字体与官制不同,更接近金文。
“频阳的暗桩叫‘老矿’,在县城西南的铁匠铺。出示此牌,他自会配合。”隼交代完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廷尉府那晚的袭击者,查到点眉目。”
陈远抬眼。
“腿上有伤那个,我们在城西一处废弃民宅找到了。”隼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人已经死了,中毒。毒藏在牙齿里,被抓或重伤即服毒自尽。是死士。”
“身份?”
“查不到。身上很干净,衣物、兵器都是市井寻常货,追查不到来源。但……”隼眼神微冷,“尸体左臂内侧,有个极淡的烙印,时间很久了,几乎看不清。我们用了药水显形,是个符号。”
他伸出食指,在窗台上虚画了一个图案:像是一座简化的山,山脚下有三道波浪。
陈远皱眉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北地胡人某个部落的古老图腾,象征‘圣山与母亲河’。”隼收回手,“但这个部落五十年前就被匈奴吞并了,族人散落,图腾早已不用。”
又是北地。陈远想起狼说过,袭击者的血有北地草药味。
“所以,是胡人派来的死士?”
“未必。”隼摇头,“图腾可能是幌子,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用胡人身份掩盖真实来历。王上的意思是,此事暂放,你先处理好频阳的事。那边的水,可能比我们想的还深。”
说完,他后退一步,身形融入阴影,眨眼消失不见。
陈远关上窗,坐回榻边。他展开舆图,目光落在频阳的位置。
频阳位于泾水之北,北接义渠故地,东望黄河,是关中通往北地的重要通道。地势多丘陵,有铁矿,秦国的兵器甲胄有不少出自此地。三个月前的地动……真的只是巧合?
他手指划过舆图上标注的“异常雾气范围”,那里靠近频山主脉,周围村落稀疏。
“守墓人……”陈远喃喃自语,“守的是什么墓?”
夜色渐深。别院里除了巡夜卫士极轻的脚步声,再无其他声响。
陈远吹灭油灯,和衣躺下。他需要休息,养足精神。但一闭眼,脑海里就浮现出地煞那只暗红的竖眼,还有竹片上“九鼎归处”四个字。
不知过了多久,半梦半醒间,怀里的青铜残片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脉动!
不是温热,是类似心跳的、有节奏的搏动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缓慢而有力。
陈远瞬间清醒。他摸出残片,黑暗中,残片中心的那个凹点竟然自行亮起了极微弱的暗红色光晕,像一只沉睡中忽然睁开的眼睛。
光晕明灭的频率,和某种遥远的、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隐隐契合。
“检测到低频地脉能量波动!源方向:东北,距离约三百二十里。波动特征与地煞苏醒初期吻合度:41.8%。”玄的提示音带着分析后的凝重。
东北……三百二十里……
陈远翻身坐起,凑到窗边,借着极微弱的天光看向舆图。从他所在位置向东北方向划一条线,延伸三百二十里左右——
指尖落点,正好在频阳地动中心区域边缘。
残片在感应!感应到频阳那边……有东西醒了,或者正在醒来。
光晕持续了约十息,才缓缓黯淡下去,残片恢复平静。
陈远握着残片,手心里一层冷汗。这不是巧合。咸阳地煞被压制,频阳那边就有了动静。就像一池静水,一边按下,另一边就会鼓起来。
它们之间,有联系。
而且这联系,正通过他手里的残片传递过来。
后半夜,陈远再没合眼。他坐在黑暗里,一遍遍梳理已知的线索:地煞、青铜残片、守史人印记、九鼎、频阳地动、北地死士、神秘的“守墓人”……
破碎的片段之间,似乎有极细的丝线在连接,但他还抓不住那根主线。
天亮时,医官准时来换药。看到陈远眼下的青黑,医官没多问,只是换药的动作又快了几分。
“伤口愈合得不错,但内里还需调养。”医官收拾药箱,“今日起,药汤加一剂安神的,晚上能睡得好些。”
陈远道了谢。他知道,自己需要保持清醒,而不是被焦虑拖垮。
早膳后,狼来了。他带来一个消息:出发时间提前了。
“王上收到频阳急报。”狼的脸色比平时更沉,“地动中心区域,雾气范围扩大了三里。昨日有樵夫深入,再没出来。当地驻军派了五个斥候进去查探,只回来两个,都疯了,嘴里胡言乱语,说看到了‘银甲神人在吃土’。”
吃土?陈远一怔。
“王上的意思,你今日午后便动身。”狼说,“马车和护卫都已备好,明面上是商队,运送铁料去频阳。你扮作账房先生。进入频阳地界后,自行脱队,前往暗桩处汇合。”
“这么快?”陈远皱眉,“我的伤……”
“路上养。”狼打断他,语气不容商量,“频阳的事等不起。王上说,若那‘银甲神人’真是地煞,且不止一尊……必须在其完全苏醒、酿成大祸前解决。否则,一旦扩散,整个北地都可能沦陷。”
陈远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