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舆脸色一变。
“秦王之意,已很明白了。”陈远继续道,“秦国之本,在法。商君立法,惠文、昭襄因之,至今已百年。秦人‘勇于公战,怯于私斗’,‘道不拾遗,山无盗贼’,皆法之功。此时若改弦更张,行仁政,废严法,无异于自毁长城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远打断他,语气依然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子舆兄的理想,陈某敬佩。但现实是,秦国需要法家,天下需要秦国的武力去终结数百年的战乱。至于仁政德教……或许,那该是统一之后的事。”
子舆盯着陈远,眼里有震惊,有不解,还有深深的失望:“先生……也认同那套‘以刑去刑’‘以战止战’的歪理?”
“我不认同。”陈远摇头,“但我理解。”
“理解?”子舆猛地站起,“先生可知,按秦法,‘诽谤者族,偶语者弃市’?可知‘刑者相半于道,而死人日成积于市’?这样的法,先生理解?”
陈远也站起身。两人隔着书案对视。
“我理解的是,”陈远一字一句道,“在这样一个时代,要结束分裂,要建立秩序,有时候,不得不付出代价。流血的代价。”
“那代价太大了!”子舆声音颤抖,“那是无数活生生的人命!先生从频阳回来,见到那些灾民,难道就无动于衷吗?频阳地动,官府首先想到的是封锁、是镇压,而不是赈济、是抚恤!这就是秦法!冰冷无情,视民如草芥!”
他越说越激动,眼眶都有些发红:“我来咸阳三个月,见过因欠赋被斩首的农夫,见过因一言不合被黥面的士子,见过因邻里告奸而全家被没为奴的百姓……先生,这就是你要维护的‘历史主干’吗?”
陈远心头剧震。他看着子舆,看着这个年轻的穿越者眼里的痛苦和愤怒,忽然觉得喉咙发干。
是的,这就是历史的主干。冰冷,残酷,沾满鲜血。
而他,这个“守史人”,要维护的就是这个。
“子舆兄,”陈远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成功了,如果你真的让秦王改行仁政,会怎样?”
子舆毫不犹豫:“百姓安居,天下归心,兵不血刃而一天下!”
“那六国呢?”陈远追问,“楚、齐、燕、赵、魏、韩,他们会因为秦国行仁政就拱手来降吗?不会。他们会趁机攻秦,会联合起来,将这个‘软弱’的秦国撕碎。届时,战火会更久,死的人……会更多。”
子舆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一时语塞。
“乱世当用重典,不是因为它对,是因为它有用。”陈远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的槐树,“秦国用百年时间,打造了一架战争机器。这架机器很冰冷,很残忍,但它能碾碎旧世界,结束数百年的厮杀。等天下统一了,太平了,或许……才有资格谈仁政德教。”
“或许?”子舆惨笑,“先生,你自己信吗?一个靠严刑峻法、靠武力征服建立的王朝,会在一统天下后突然变得仁慈?商君之法,早已浸透秦国的骨髓。到时候,只会变本加厉!”
陈远没有回答。因为他知道,子舆说得对。秦朝统一后,不仅没有放松,反而更加严苛,最终二世而亡。
但这就是历史。
“子舆兄,”陈远转过身,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你的理想很高尚,但你的路,走不通。”
子舆站在那里,死死盯着陈远,胸膛起伏。良久,他忽然笑了,笑容里满是讽刺:“我明白了。先生不是不懂,是……不敢?还是不能?”
陈远瞳孔微缩。
“先生身上,有秘密。”子舆缓缓道,“我看得出来。你不是普通的游侠,也不是普通的客卿。你对频阳的事知道得太多,对秦法、对历史的看法……也太笃定。就好像,你早就知道结局。”
他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先生,你和我,其实是一类人,对不对?我们都来自……不该来的地方。但选择的路,不一样。”
陈远的手,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。
子舆注意到了这个动作,却毫不畏惧,反而笑得更深了:“先生不必紧张。我不会说出去。在这个时代,多一个同类,不是坏事。我只是……很失望。”
他后退两步,整理了一下衣袍,恢复了那副读书人的模样:“今日叨扰了。那两卷《尚书》注释,就留给先生吧。或许有一天,先生会改变主意。”
说完,他躬身一礼,转身走出书房。
陈远站在窗前,看着子舆穿过庭院,走出院门。年轻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,显得有些单薄,却挺得笔直。
老仆进来收拾茶具,小心翼翼地问:“先生,那位子舆先生……好像不太高兴?”
“嗯。”陈远应了一声,走到书案前,看着那两卷《尚书》注释。
他翻开一卷,墨香扑鼻。字里行间,满是那个年轻人对“仁政”“天下大同”的炽热想象。
很美。
但美得……不合时宜。
陈远合上竹简,望向窗外。天空湛蓝,云卷云舒。
他能感觉到,历史的长河正滚滚向前,带着冰冷的铁与血。
而他站在河边,手里握着竹简,心里揣着秘密。
身后,是子舆那样试图逆流而行的理想者。
身前,是注定要碾压一切的法家洪流。
他该何去何从?
书房外,槐树的影子渐渐拉长。
黄昏要来了。
(第273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