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孙槐上前叩门。三长两短。
门开了一条缝,里面有人低声问:“风从何来?”
“东来。”季孙槐答。
“入。”
四人迅速闪身进去,门随即关上。
陈远隐在巷口阴影里,眉头紧锁。暗号,密会……这不是普通的士子交流。他记下宅院位置,悄然退走。
回到马车上,他立刻对车夫道:“去黑冰台。”
狼在值房等他。听完陈远的描述,狼的脸色也凝重起来。
“东来……”他沉吟道,“齐国在秦东,这暗号的意思,他们是齐国人。但季孙槐自称鲁国遗民,这是在掩饰真实身份。”
“他们在谋划什么?”陈远问。
“不清楚。但‘稷下学宫呼应’这句话很关键。”狼起身,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帛书,“稷下学宫是齐国招揽天下学者的所在,如今学宫祭酒是荀况,但实际掌权的是一批亲齐的学者。他们若与咸阳这边呼应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白:这可能是一场有组织的、针对秦国的文化渗透甚至政治活动。
“子舆参与其中,意味着什么?”陈远追问。
“意味着他背后的势力,可能不只是几个理想主义的儒生。”狼眼神锐利,“王上猜得没错,这个子舆,不简单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黑衣卫士匆匆进来,单膝跪地:“统领,刚收到的密报。一个时辰前,齐国使团抵达咸阳,入住驿馆。使团正使是齐国大夫田儋,但使团中有几个随行人员,身份可疑,像是……游侠或死士。”
齐国使团?在这个节骨眼上?
陈远与狼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。
“还有,”卫士补充道,“我们的人在驿馆外盯梢时,看到了季孙槐。他扮作送货的杂役,进了驿馆后门,约两刻钟后才出来。”
季孙槐去了齐国使团驻地。这意味着,咸阳的这些齐人,与官方使团有联系。
“王上知道了吗?”狼问。
“已经禀报。”
“继续盯着。尤其是那个季孙槐和子舆,他们的一举一动,都要记录。”
“诺。”卫士退下。
值房里安静下来。油灯的火苗跳动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“看来,咸阳要热闹了。”狼冷笑一声,“齐国使团,墨家巨子,儒家穿越者,再加上吕相和王上……陈先生,你这客卿,怕是不好当啊。”
陈远没有接话。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心头沉甸甸的。
稷下学宫,齐国使团,子舆的秘密谋划,吕不韦对鼎的觊觎,频山岌岌可危的封印……
所有的线索,似乎都在指向一个越来越复杂的漩涡。
而风暴的中心,正是咸阳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客卿玉牌。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不管多难,路还得走下去。
“狼统领,”他站起身,“墨衍那边,王上已经准了。明日我会与他详谈入山事宜。至于子舆和齐人……还请黑冰台加紧监视。若有异动,及时告知。”
“放心。”狼点头,“你自己也小心。子舆既然盯上你了,不会轻易罢手。”
陈远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出黑冰台时,夜已深。秋风吹过空旷的街道,卷起几片落叶,沙沙作响。
他坐上马车,没有立刻回宅院,而是让车夫绕道,缓缓行经齐风阁。
酒肆已经打烊,灯笼也熄了,黑黢黢地立在街边,像一只沉默的兽。
陈远收回目光,闭上眼。
脑海中,却浮现出矿坑深处那尊鼎,鼎身上旋转的星图,和那些被红光侵蚀的守墓人空洞的眼睛。
然后,是子舆那张年轻而坚定的脸,和他那句“我们都来自不该来的地方”。
两个身影,一个代表过去守护的责任,一个代表未来改变的执念。
而他站在中间,手握历史的主干,脚下是无数将被碾碎的骸骨。
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轱辘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咸阳城的灯火,在身后渐次亮起。
这座即将吞噬六国、也终将被自己吞噬的巨城,正在黑暗中,缓缓张开它的獠牙。
(第276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