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沉默。夜风吹过谷地,带来岩浆的灼热和死尸的腐臭。
陈远握紧血契玉。玉片烫得掌心起泡,但他不敢松手——玉的颤动频率,和岩浆翻滚的节奏,隐隐吻合。
那尊鼎,正在苏醒。而它苏醒的方式,是吞噬周围的一切生命。
“绕过去。”陈远翻身上马,“不要靠近那个坑,所有人,用布蒙住口鼻,尽量少呼吸这里的空气。”
队伍小心翼翼地绕开岩浆坑。经过坑边时,陈远瞥了一眼坑底,在翻滚的暗红中,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的轮廓——像是一只巨大的、紧闭的眼睛。
只是错觉吧。他告诉自己。
但浑天珠在怀里轻轻一震,像是在否定他的想法。
天亮时,队伍抵达频山脚下。
眼前的山,已经不像山了。
原本苍翠的山体,此刻布满了狰狞的裂痕,像被巨斧劈过。裂缝里不是岩石,是暗红色的、半凝固的岩浆,缓缓流淌,所过之处,草木化为灰烬。山腰以上笼罩着厚厚的黑雾,雾气翻滚,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、仿佛野兽咆哮的声音。
而在山脚的空地上,他们看到了更令人心惊的景象——
十几顶帐篷,扎得整整齐齐。帐篷是齐军的制式,旁边停着五辆马车,车辙印还很新。营地中央已经搭起一座三尺高的土台,台上摆着青铜鼎、玉琮、血红色的幡旗……正是狼说的那些祭祀礼器。
土台前,跪着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手脚被捆,嘴里塞着布。他们眼神惊恐,发出呜呜的哀鸣。
是附近的村民。齐人抓了他们,要用来血祭。
“他们已经到了。”黑隼伏在草丛后,数着营地里的守卫,“二十个,不,二十五个。都穿着齐国军服,但拿的是剑,不是戈,应该是精锐。”
“公孙衍和季孙槐在不在?”陈远问。
墨青眯眼看了半天,摇头:“没看到。帐篷里可能还有人,但外面这些,都是护卫。”
陈远计算着时间。现在是卯时,齐人在这里扎营,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了进山的路。祭祀台都搭好了,只等月圆之夜。
可月圆是明晚,他们为什么提前一天就来?
除非……
“他们不是要等月圆。”陈远猛地醒悟,“他们是要在月圆之前,先完成某些准备。比如……用这些活人,进行初步的血祭,削弱封印。”
话音未落,营地那边有了动静。
一个穿着齐国将军盔甲的中年人走出帐篷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他走到土台前,展开竹简,用齐地方言高声念诵着什么。内容听不清,但语调诡异,时而高亢如歌,时而低沉如泣。
随着他的念诵,土台上的青铜鼎开始冒烟——不是火烟,是黑烟,浓得像墨汁,缓缓升腾,融入山腰的黑雾中。
跪着的村民挣扎得更厉害了,但被护卫死死按住。
“他们在启动仪式。”墨青咬牙切齿,“先生,不能让他们继续,否则等不到月圆,封印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。”
陈远也在犹豫。现在动手,会暴露行踪,让齐人有防备。但不动手,这二十几个村民就会死,封印也会被削弱。
就在此时,怀里的血契玉突然剧烈震动,烫得像要烧穿衣服。
陈远掏出玉片,只见上面的暗红纹路已经不再是旋转,而是在……燃烧。玉片本身发出暗红色的光,照亮了他手掌的纹理。
与此同时,频山深处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雷声,不是山崩,而是一种更古老、更沉重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深深的地底,翻了个身。
山腰的黑雾骤然翻滚,向下扑来。黑雾所过之处,岩石崩裂,树木枯朽,连空气都扭曲变形。
齐人营地瞬间大乱。那个念诵的将军扔掉竹简,连滚爬爬地往帐篷里跑。护卫们也顾不上村民了,纷纷找掩体。
但黑雾来得太快,眨眼间就吞没了半个营地。
惨叫声响起。不是村民的,是齐军护卫的。几个跑得慢的,被黑雾笼罩,只挣扎了几下,就软软倒地,再无声息。
而土台上的青铜鼎,在黑雾中发出兴奋的嗡鸣,鼎身上的纹路——那些与血契玉、青铜残片同源的纹路——次第亮起。
祭祀,已经被动开始了。
“退!”陈远低吼,“所有人,退到三百步外,找岩石掩体!”
三十二人连滚爬爬地向后撤。刚躲到一块巨岩后,黑雾就涌到了他们刚才藏身的地方。
枯草瞬间焦黑,岩石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。
陈远从岩缝中看去,只见黑雾在营地中肆虐,齐军护卫死伤过半,村民也倒了好几个。但奇怪的是,土台和那尊青铜鼎,在黑雾中安然无恙,反而光芒更盛。
鼎在吸收黑雾中的能量。它就像个无底洞,疯狂吞噬着从频山深处泄漏出来的“伤痕”。
而随着吞噬,鼎身越来越亮,山体的震动也越来越强。
“它在……进食。”墨青声音发颤,“用这些活人的精气,用泄漏的地脉能量,喂饱自己。等它吃饱了,月圆之夜,就是破封而出的时候。”
陈远握紧血契玉。玉片的光芒与鼎的光芒,隔着黑雾遥相呼应,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。
一个在唤醒,一个在压制。
但现在,压制的那一方,快要撑不住了。
“黑隼。”陈远转身,“带十个人,从左侧摸过去,救那些村民,能救几个救几个。墨青,你带墨家子弟,用机关术干扰那尊鼎,别让它继续吸收能量。其他人,跟我来——”
他抽出剑,剑身在黑雾的映照下泛着寒光。
“我们得进山了。现在,立刻。”
(第28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