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窟在颤抖。

不是震动，是颤抖，像一个濒死的巨人最后的痉挛。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，砸在青铜柱上发出沉闷的回响。天坑边缘的裂缝在扩大，暗红色的液体像伤口流脓般涌出，汇入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而黑暗深处，那心跳声越来越响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每一声，都让陈远胸口的血契玉剧烈震颤，玉片烫得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皮肉烧焦的痛。但他不敢松手——玉片是此刻唯一能指引方向的东西，也是连接着天坑下那尊鼎的唯一纽带。

“回到正轨？”陈远盯着公孙衍手中的蛇形匕首，刀柄的红宝石与心跳同频闪烁，“你们所谓的正轨，就是唤醒一个吞噬生命的怪物？”

“怪物？”季孙槐笑了，笑声在洞窟里回荡，显得诡异而空灵，“陈先生，你被墨家那些迂腐的记载误导了。那不是怪物，是‘烛阴’——开天辟地时诞生的先天之灵，是这个世界最古老、最纯粹的规则具现。”

他展开手中的血简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古篆，每一个字都像在蠕动：“《山海经·大荒北经》有载：‘西北海之外，赤水之北，有章尾山。有神，人面蛇身而赤，直目正乘，其瞑乃晦，其视乃明，不食不寝不息，风雨是谒。是烛九阴，是谓烛龙。’”

“烛龙？”陈远瞳孔微缩。这个传说他听过，但在所有记载中，烛龙都是司掌昼夜四季的神只，怎么会是眼前这个散发腐臭、吞噬生命的邪恶存在？

“烛龙是后人的美化。”公孙衍接过话头，匕首在手中缓缓转动，“真实的记录，藏在商王室最古老的龟甲里。当年商纣王挖掘朝歌地宫，找到了三片——上面写着，烛阴非神非兽，乃天地初开时，混沌分离留下的‘伤痕’。它没有善恶，只有本能——吞噬、同化、让一切回归混沌的本能。”

他指向天坑：“三千年前，周武王伐纣，牧野之战前夜，姜子牙观星象，发现烛阴即将苏醒。他联合墨家初代巨子，集九州之铜，合百家之力，以九鼎为引，将烛阴封印于此。但封印是有代价的——”

“代价是什么？”墨白忍不住问。

“代价是，每隔三百年，封印就会松动，需要以人命血祭，重新加固。”公孙衍的眼神变得狂热，“周王室知道，墨家知道，但他们隐瞒了真相。他们用‘守护苍生’的谎言，让墨家世世代代做看守，用无辜者的血，维持这个虚假的平衡！”

陈远握紧剑柄。他想起墨衍说过的话——墨家代代守护，但从未提过需要血祭。是墨衍隐瞒了？还是公孙衍在说谎？

“所以你们想打破封印？”陈远问，“让烛阴出来，然后呢？让它吞噬整个世界？”

“不。”季孙槐摇头，“我们找到了控制它的方法。”

他举起血简：“这是齐国王室秘藏的《归藏易》残卷，上面记载了与烛阴沟通的仪式。只要以足够纯净的‘愿力’为引，就能与它建立连接，让它听从指引。届时，烛阴不再是灾厄，而是最强大的力量——足以推翻暴秦，建立一个真正仁政天下的力量！”

愿力？陈远想起营地那些村民，想起他们惊恐的眼神。这就是所谓的“纯净愿力”？用恐惧和死亡催生出来的扭曲能量？

“你们疯了。”陈远一字一句道，“那不是力量，是毒药。你们在玩火，最后只会烧死自己，烧死所有人。”

“那就试试看。”公孙衍猛地将匕首刺入地面。

刀柄的红宝石爆发出刺目的血光。光芒如触手般蔓延，顺着地面的沟壑，迅速流向天坑。所过之处，暗红色的液体沸腾起来，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。

天坑深处的心跳声骤然加速。

咚！咚！咚！

不再是缓慢的节奏，而是狂乱的、迫不及待的鼓点。整个洞窟摇晃得更加剧烈，九根青铜柱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。

“退后！”陈远吼道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天坑边缘，地面突然隆起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表面布满了吸盘和眼睛——无数只眼睛，每一只都在转动，看向不同方向。

触手在空中挥舞，带起腥臭的风。它没有攻击人，而是卷向最近的一根青铜柱。

咔嚓！

铜柱应声折断，十几丈高的巨柱轰然倒塌，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。柱身上的符文彻底熄灭，封印的力量又弱了一分。

“它在破坏封印！”墨白脸色惨白，“它要自己出来！”

“不。”季孙槐却笑了，“它是在响应召唤。看到没有？它没有攻击我们，它在为我们开路！”

果然，那根触手折断铜柱后，没有继续攻击，而是缓缓缩回天坑。但在缩回之前，它在坑壁上拍击了三下。

轰隆隆——

天坑侧壁，岩石剥落，露出一个隐藏的洞口。洞口内隐约有阶梯，向下延伸。

“看到了吗？”公孙衍拔出匕首，走向洞口，“这是它给我们的路。它知道我们是来解放它的，它在欢迎我们。”

他回头看了陈远一眼，眼神里满是嘲弄：“陈先生，要跟上来吗？还是说，你要继续守着那个已经破碎的封印，等着被它碾死？”

说完，他和季孙槐一前一后，踏进了洞口。

洞窟还在摇晃。剩下的八根青铜柱摇摇欲坠，天坑里涌出的黑雾越来越多，已经快要淹没脚踝。黑雾所过之处，岩石腐蚀，地面软化，站在上面像踩在烂泥里。

“先生，怎么办？”墨白和剩下的十一个人聚拢过来，人人带伤，脸色凝重。

陈远看着那个洞口，又看看手中滚烫的血契玉。玉片的光芒指向洞口深处——鼎在那里，烛阴也在那里。

墨衍的嘱托在耳边响起：“若事不可为，当断则断，宁毁神器，不祸苍生。”

毁鼎。这是唯一的选择。

“跟上去。”陈远握紧剑，“但我们的目的不是唤醒它，是毁了它。”

“可他们先进去了，肯定有防备。”一名黑冰台锐士说。

“那就比他们快。”陈远从怀中取出浑天珠，又从墨青给的皮囊里倒出最后三颗驱瘴丸，“所有人，含一颗。珠子能暂时驱散黑雾，但效果有限。我们必须在黑雾完全淹没这里之前，找到鼎，炸了它。”

他率先走向洞口。浑天珠在手中发出微弱的清光，光芒所及之处，黑雾如潮水般退开三尺，但立刻又从后方涌来补充。

洞口内的阶梯很陡，几乎是垂直向下。壁上没有照明，全靠浑天珠的光芒。阶梯是直接在岩石上开凿的，边缘粗糙，有些地方已经坍塌，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。

越往下，温度越高。不是岩浆的热，而是一种阴冷的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腐臭味，混合在一起，让人作呕。
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，前方传来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