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衍沉默了很久。密所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,一声接一声,像漏气的皮囊。
“墨家……没有巨子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从今往后……墨家……解散。”
陈远怔住:“解散?”
“对。”墨衍的眼神变得清明,回光返照般,“墨家因守护烛阴而生,如今烛阴已灭,墨家……没有存在的必要了。这些年……墨家为了这个秘密,死了太多人……流了太多血……够了。”
他看向陈远:“陈先生……老夫最后求你一件事……”
“巨子请说。”
“墨家子弟……都是好孩子。”墨衍的眼中泛起泪光,“他们不该……再背负这些了。你……帮帮他们。有愿意留下的,就让他们留在秦国,做个寻常工匠……想走的,就让他们走,去过安稳日子……”
他喘了几口气,声音越来越弱:“至于墨家的机关术……典籍都在……频山东麓的‘墨谷’……那里有墨家三百年积存……你……带人去取……交给秦王也好,毁了也罢……随你……”
“巨子!”陈远握住墨衍的手,那只手已经冰凉。
“还有……”墨衍用最后的气力,从枕下摸出一块非金非木的令牌,塞给陈远,“这是……墨家巨子令……见令如见巨子……你拿着……墨家子弟……会听你的……”
说完,他的手垂了下去。
眼睛还睁着,但里面的光,熄灭了。
陈远坐在榻边,握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令牌。令牌上刻着两个古篆:“兼爱”。
墨家巨子,墨衍,死了。
带着三千年的秘密,也带着墨家最后的传承,死在了这个咸阳的黄昏。
陈远站起身,将令牌收好,又给墨衍合上眼睛。然后他走出密所,对守在外面的狼说:“厚葬墨巨子。以国士之礼。”
“是。”狼低声应下,“那墨家其他人……”
“召集所有在咸阳的墨家子弟。”陈远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我有话要说。”
半个时辰后,黑冰台密所旁边的货栈里,站了二十三名墨家子弟。有年轻人,有中年人,个个风尘仆仆,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。他们沉默地站着,眼神里有悲愤,有茫然,也有不安。
陈远站在他们面前,手里拿着墨家巨子令。
“墨巨子,走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临终前,他将巨子令交给我,托我转告各位——烛阴已灭,墨家的使命,结束了。”
人群中一阵骚动。有人瞪大眼睛,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最终都化为沉默。
“从今日起,墨家解散。”陈远继续道,“愿意留下的,可以留在咸阳,秦王会以国士相待。想走的,每人可领百金盘缠,去任何想去的地方,过安稳日子。墨家的机关术典籍,我会封存于咸阳宫藏书阁,有想学的,随时可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每一张脸:“这是墨巨子最后的愿望。他不希望你们再背负沉重的东西,他希望你们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良久,一个中年墨者开口,声音哽咽:“巨子……真这么说的?”
“是。”陈远点头。
中年墨者突然跪下,朝着密所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。其他人也跟着跪下,磕头。没有哭声,但压抑的抽泣声在货栈里回荡。
磕完头,众人起身。中年墨者走到陈远面前,深深一揖:“陈先生,我愿留下。不为别的,就为……送巨子最后一程。”
“我也留下。”
“我……我想回楚国老家,看看爹娘。”
“我去燕国,那里有墨家的旧友。”
众人陆续做出选择。最终,十三人选择留下,十人选择离开。
陈远将选择离开的人一一安排,又嘱咐留下的墨者好生休养。等一切处理完,已是深夜。
他独自走出货栈,站在咸阳的街市上。秋风很凉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怀里,墨家巨子令冰凉,秦王令也冰凉。两块令牌叠在一起,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。
频山的祸根除了,但咸阳的暗涌才刚开始。墨家解散了,但墨家的技术和人脉,将成为秦国未来的助力。齐国的檄文发出了,函谷关的烽火可能随时点燃。
而更深处,那些黑衣黑面的“清道夫”,那些试图“修正”历史的冰冷存在,也许已经在暗处盯上了他——这个坏了“规则”的“变量”。
陈远抬起头,看向夜空。今夜无月,星辰稀疏。
他握紧怀里的令牌,转身,走向咸阳宫的方向。
路还很长。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
(第284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