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的夜,比白天更冷。
陈远从咸阳宫回到宅院时,已是亥时三刻。街面上空无一人,只有巡夜的秦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,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宵禁的鼓声刚响过不久,所有灯火都该熄灭,但陈远看到,他的宅院门口,还挂着一盏灯笼。
灯笼是普通的白纸灯笼,里面烛火摇曳。但挂灯笼的人不普通——是个穿着黑冰台服饰的年轻人,站在门前的阴影里,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“陈先生。”年轻人迎上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狼统领让属下在此等候,说有事禀报。”
“进去说。”陈远推门而入。
院子里一片狼藉。白天工匠们重建书房的痕迹还在,木料、工具散落一地。正屋的灯亮着,老仆迎出来,想要说话,被陈远抬手制止:“去准备些热水,其他不用管。”
三人进了正屋。年轻人关上门,这才开口:“先生离开咸阳这几日,城里出了几件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件,相国府。”年轻人从怀中掏出一片竹简,“九月十三,也就是先生入山那日,相国吕不韦的书房遭窃。丢的不是金银,是几卷齐国的舆图和几封与赵国往来的密信。作案者手法老练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但我们在书房窗框上,发现了这个——”
他递上一小块布片。深灰色,边缘用金线绣着一个极小的符号:圆圈套三角形。
陈远眼神一凝。岐山青铜灯上见过的符号,“时空基准网”的节点标记。
“清道夫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第二件,”年轻人继续道,“九月十四,也就是昨日,城南一家铁匠铺的老板暴毙。死状……很奇怪。全身无伤,但面色青黑,像是窒息而死。更怪的是,他死前用炭笔在地上写了一行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‘荧惑守心,辰时三刻,咸阳有变’。”年轻人顿了顿,“属下查过,这铁匠铺的老板,祖上是齐国来的工匠,在咸阳三代了。平日里不与人来往,但每月十五都会去西市的一家酒肆,与几个同样来历不明的人碰头。”
“酒肆查了吗?”
“查了。”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丝困惑,“但那酒肆……三天前就关门了。老板说租期到了,不续了。我们去的时候,里面空空如也,连张桌子都没留下,像是从来没开过店。”
陈远手指敲击桌面。三天前,正是季孙槐来找他那日。看来齐人在咸阳的暗桩不止一处,而且动作很快,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撤离。
“第三件呢?”他问。
年轻人沉默了一下,声音更低:“第三件,是今日午后,咸阳宫。”
陈远猛地抬头:“咸阳宫?”
“是。”年轻人咽了口唾沫,“王上午后小憩,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一枚玉环。玉环是上等的和田白玉,但上面刻着……一个符号。”
他用手蘸了茶水,在桌面上画出一个图案:圆圈,套着三角形,三角形中心还有一个更小的点。
陈远盯着那个图案。和之前见到的符号相似,但更复杂。这已经不是标记,更像是……某种警告,或者宣告。
“玉环现在何处?”
“在王上手中。”年轻人道,“王上让属下转告先生——‘他们来了’。”
他们来了。
三个字,像三块冰砸进心里。
陈远想起频山地底,公孙衍临死前的话:“你坏了‘规则’……你会被抹除……”
也想起那些涌入脑海的画面里,黑衣黑面的身影,和他们手中能冻结时空的剑。
“清道夫”不再只是隐藏在历史阴影里的威胁。他们已经走到了台前,走到了咸阳,走到了秦王的枕边。
这是在示威。告诉他们:我们无处不在,我们能去任何地方,包括你的卧榻之侧。
“王上有什么吩咐?”陈远问。
“王上说,此事交由先生全权处理。”年轻人道,“黑冰台所有人手,咸阳所有兵马,都可调用。但王上还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王上说,先生要小心。”年轻人看着陈远,“这些人,和六国的细作不一样。他们的目的,可能不是刺杀,不是窃密,而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。”
陈远当然知道。他们的目的不是权力,不是土地,是“修正历史”。是确保历史沿着他们认定的“主干线”前进,任何偏离都要被抹除。
而现在,陈远这个“变量”,已经触动了他们的“规则”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起身,“你先回去,告诉狼,从今夜起,黑冰台所有人分成三班,日夜不休,监控咸阳所有进出要道。尤其留意身上有那个符号的人——不管什么身份,不管什么理由,先扣下再说。”
“是。”年轻人领命离去。
陈远在屋里踱步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院子里,老仆提着热水过来,见他站在窗前,犹豫了一下:“先生,水好了。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陈远没回头,“你去歇着,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都不要出来。”
老仆愣了愣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应了一声,放下水桶,退了出去。
陈远关上窗,走回桌前。他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:墨家巨子令、秦王令、还有那枚一直沉寂的浑天珠。
令牌冰凉,珠子也冰凉。但当他将珠子握在手心时,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——不是温度,是某种能量的脉动。
这枚姜子牙赠予的珠子,到底有什么用?太师说“时机到了,自有分晓”,现在算时机到了吗?
他尝试将一丝意念注入珠子。没有反应。又试着将珠子贴近额头,还是没反应。最后,他咬破指尖,滴了一滴血在珠子上。
血珠落在浑天珠表面,没有滑落,而是被迅速吸收。珠子表面闪过一丝暗金色的光,随即又恢复沉寂。
但陈远感觉到,珠子内部有什么东西……松动了。
不是完全激活,更像是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,又继续睡去。但就这一下翻身,已经让整颗珠子的气息变了——不再是一块死物,而是有了生命感,虽然还很微弱。
就在他端详珠子时,屋里的烛火,突然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窗户关着,门也关着。但烛火就是晃了,而且晃得很奇怪——不是左右摇摆,是向下压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按了一下。
陈远猛地抬头。
屋顶。
有东西在上面。
他不动声色地将珠子收起,手按在剑柄上。同时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——那里藏着三枚墨家的雷火弹,是墨白临走前给他的。
烛火又晃了一下。这次更明显,火焰被压得只有平时一半高,光线暗淡,屋里顿时暗了许多。
陈远缓缓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他走得很慢,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但就在他即将触到门闩时——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,从屋顶传来。像是瓦片被踩裂的声音。
紧接着,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声音从屋顶的东侧,快速移向西侧,最后停在了……他头顶正上方。
陈远停住脚步,仰头看向屋顶。屋梁是上好的松木,刷了桐油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他能看到梁上积着一层薄灰,那是工匠修缮时留下的。
现在,那片薄灰上,出现了几个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