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秦王令放在案上,然后从怀中取出另外两样东西——青铜残片,和浑天珠。
“昨夜袭击臣宅院的人,王上应该已经知道。”陈远将青铜残片推到嬴政面前,“他们身上有这个符号。不止咸阳,在岐山,在频山,在臣这一路走来的许多地方,都有这个符号的影子。”
嬴政拿起残片,手指抚过上面的纹路。他的眼神很专注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“这个符号,寡人见过。”片刻后,嬴政开口,“在秦国王室秘藏的《山海图志》残卷里。那不是文字,也不是图腾,是……标记。标记一些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东西。”
陈远心中一动:“王上知道它们是什么?”
“不全知道。”嬴政放下残片,“《图志》残缺太甚,只言片语提到,有些存在超越了朝代更迭,甚至超越了人世兴衰。它们维护着某种‘秩序’,任何破坏秩序的人或事,都会被清除。先王庄襄王在位时,曾有一位方士觐见,言及‘荧惑守心’乃天机示警,若强行逆天,会有‘黑衣使者’降临,抹除变数。庄襄王当时不信,将方士逐出咸阳。三个月后,那位方士暴毙于函谷关外,死状……全身无伤,面色青黑,如窒息而死。”
和铁匠铺老板一样的死法。陈远想起黑冰台禀报的第二件怪事。
“庄襄王后来查过此事,”嬴政继续道,“但线索到函谷关就断了。负责此事的黑冰台统领,在回咸阳途中坠马身亡。所有卷宗,一夜之间不翼而飞。此事成了悬案,但庄襄王临终前,曾对寡人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”嬴政抬起眼,烛火在他眼中跳动,“‘政儿,这世上有两种战争。一种是看得见的,刀剑相向,血流成河。另一种是看不见的,在影子里的,但更致命。你要坐稳这个位置,两种都要懂。’”
殿内陷入沉默。烛火噼啪作响,映着两张同样年轻却背负沉重的脸。
良久,陈远开口:“昨夜袭击臣的人,就是那种‘影子里的战争’。他们不是六国的细作,不是刺客,是……维护某种‘规则’的执行者。臣破坏了频山的‘节点’,触动了‘规则’,所以他们来了。”
“他们要杀先生?”
“是。”陈远点头,“清除‘异常变量’,这是他们的说法。”
嬴政盯着陈远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先生怕吗?”
陈远怔了怔。怕吗?昨夜面对黑衣人时,死亡的寒意确实刺骨。但此刻坐在嬴政面前,这个问题反而让他有些恍惚。
“怕。”他如实回答,“但怕没有用。臣既然走上了这条路,就没有回头可言。”
“好。”嬴政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沉沉的夜色,咸阳宫在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“先生可知,寡人为何信任你?”嬴政背对着陈远,“不是因为先生救过寡人,不是因为先生能力出众,甚至不是因为先生来自那个神秘的‘守史人’身份。”
他转过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:“是因为先生眼里有‘人’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寡人从小在赵国为质,见过太多人。”嬴政的声音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下,是深不见底的洞察,“有的人眼里有权力,有的人眼里有富贵,有的人眼里有仇恨,有的人眼里有空虚。但先生眼里有‘人’——活生生的人,会哭会笑会痛会死的人。你救墨衍,不是为了利用墨家;你毁频山鼎,不是为了立功请赏;你甚至愿意冒着被‘清除’的风险,继续走这条路……是因为你心里有‘人’。”
他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:“寡人需要这样的人。大秦需要这样的人。这个天下,杀伐太重,血流的太多了。寡人用法治国,用刑立威,但寡人知道,光有法不行,光有刑也不行。还需要有……心。”
嬴政的手指敲击案几,一下,又一下,像在叩问什么:“先生,寡人问你——若有一日,你守护的‘历史主干’,与寡人要走的‘强国之路’冲突,你会如何选择?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,却直指核心。陈远看着嬴政,看着这个十四岁就已经在思考如此沉重问题的少年君王。
“臣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臣只能保证,无论何时,选择的标准都是——少死人,多活人。”
嬴政笑了。不是那种君王威严的笑,是少年人干净通透的笑:“足够了。”
他重新拿起秦王令,却没有收回,而是再次推给陈远:“这令,先生继续拿着。从今日起,先生不只是寡人的客卿,还是寡人的眼睛,寡人的耳朵,寡人伸向那些‘影子战争’的手。黑冰台所有力量,咸阳所有资源,随先生调用。寡人只有一个要求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活着回来。每一次都要活着回来。”
陈远接过令牌。玄铁的冰冷透过掌心,但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化开。
“臣,遵命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嬴政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,打开,里面是一枚小巧的玉印,印钮是玄鸟形状,“这是寡人的私印。见印如见寡人。若有急事,而黑冰台或朝中官员不可信,可用此印调动咸阳宫戍卫,甚至……可直接来见寡人,任何时候。”
这是比秦王令更重的信任。陈远双手接过玉印,入手温润,印身上刻着两个小篆:嬴政。
“王上,这……”
“收着。”嬴政摆手,“寡人信你。也信自己的判断。”
他重新拿起笔,看向案上的竹简:“先生去吧。寡人还有奏报要批。记住,活着回来。”
陈远躬身一礼,转身离开偏殿。
殿门在他身后合上。嬴政没有抬头,继续批阅竹简,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独而坚定。
陈远走在咸阳宫的甬道上,夜风吹起他的衣袍。怀中的秦王令和私印沉甸甸的,但心里却比来时轻松了许多。
至少,这条路不是他一个人在走。
至少,这个年轻的秦王,懂他在面对什么。
这就够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夜空。今夜无星,乌云厚重,像要下雨。
咸阳的秋雨,快来了。
(第286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