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暗门外的后巷,查过了吗?”陈远问。
“查了。”蒙恬道,“后巷连着三条街,人来人往,没有固定摊位,没有住户。想从那里追踪,很难。”
陈远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蒙将军,你抄家的时候,吕不韦府上的人,都抓了吗?”
“都抓了,男女老少一共二百七十三人,现在都关在廷尉府大牢。”
“有没有少人?”
蒙恬一愣:“少人?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吕不韦养了那么多门客,府上护卫、仆役也不少。二百七十三人,这个数目对吗?”陈远盯着他,“或者说,有没有可能,有些人提前得到消息,跑了?”
蒙恬脸色变了变。他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两步,忽然停下:“先生这么一说……我想起来了。我们冲进府里的时候,确实有几个护卫在抵抗,但抵抗得很……敷衍。打了几下就投降了,像是故意拖延时间。”
“拖延时间让谁跑?”
“不知道。”蒙恬摇头,“但当时府里很乱,如果真有人想跑,从后门、侧门,或者翻墙,都有可能。”
陈远点点头。这就说得通了。吕不韦倒台的消息一传出来,“暗房”的人就知道大事不好,提前撤离。那五个死士可能是留下来断后的,也可能是没来得及撤走的。
“蒙将军,你抄家的时候,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?”陈远换了个问法,“比如,训练用的器械?大量的兵器?或者……石灰?”
“石灰?”蒙恬想了想,“有。在后院的仓库里,发现了几袋石灰,但不多,也就十来斤。先生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那些刺客身上涂了石灰粉。”陈远道,“为了防汗。”
蒙恬恍然大悟:“原来如此!我这就让人去查,咸阳城里哪些地方最近大量采购石灰。”
“已经派人去查了。”陈远道,“不过我猜,查不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是‘暗房’,他们采购物资一定会分散进行,不会集中在一处。”陈远道,“而且会通过不同的渠道,用不同的身份。直接查,很难查出来。”
蒙恬皱眉:“那怎么办?”
陈远没回答,而是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天色阴沉,像是要下雨。秋雨一下,咸阳城就会笼罩在雾气里,到时候追踪更难。
“蒙将军,你信不信,那些人还没出城。”陈远忽然说。
“没出城?”蒙恬一愣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出不去。”陈远转身,“王上今天动了蓝田大营,动了东郡郡守,朝中抓了那么多人。城门肯定已经戒严,进出都要严查。‘暗房’那么多人,不可能全部混出去。他们一定还藏在城里,等风头过去。”
蒙恬眼睛一亮:“有道理!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等。”陈远道,“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“等?”
“对。”陈远走回案前,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圈上敲了敲,“我让人去查城西那片旧宅区了。如果‘暗房’真藏在那里,他们现在一定很紧张。紧张就会犯错,犯错就会留下痕迹。我们等这个痕迹出现。”
蒙恬看着陈远,忽然觉得这位客卿比他想象中更沉得住气。
“先生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。”蒙恬犹豫了一下。
“将军请讲。”
“先生为什么这么帮王上?”蒙恬道,“先生不是秦人,甚至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吕不韦倒台,对先生有什么好处?”
这个问题很直接。
陈远看了蒙恬一眼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蒙将军,你相信天命吗?”
蒙恬愣了一下:“天命?”
“对,天命。”陈远道,“我相信,大秦一统天下,是天命。嬴政会成为千古一帝,也是天命。我的任务,就是确保这天命不受干扰。”
“可吕不韦也是辅佐王上的……”
“但他走错了路。”陈远打断他,“他想做权臣,想做第二个周公。但大秦不需要权臣,只需要一个绝对的君王。嬴政要走的,是一条前所未有的路。这条路上,容不下第二个声音。”
蒙恬似懂非懂。但他看得出来,陈远说这话时眼神很坚定,仿佛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蒙恬起身,“先生有什么需要,尽管吩咐。蒙家世代忠良,必当竭尽全力,辅佐王上。”
“有将军这句话,够了。”
送走蒙恬,陈远重新坐回案前。他摊开一张新的竹简,开始写今天的报告。写给嬴政的,关于刺杀,关于“暗房”,关于他的推测。
写了一半,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。
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窗台上,腿上绑着细细的竹管。
陈远放下笔,走过去取下竹管,抽出里面的纸条。纸条很小,字更小,只有一行:
“城西槐树巷,第三户,昨夜进柴十五担,远超市井所需。”
陈远眼神一凝。
槐树巷,就在他圈出的那个区域。
普通人家,一夜之间进十五担柴?除非要开伙做饭给很多人吃。
他立刻转身,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——那是黑冰台的调兵符,能调动不超过五十人的小队。
“来人!”
门外的探子进来。
“点三十人,便装,分散前往城西槐树巷。暗中包围第三户,不要打草惊蛇。等我命令。”
“诺!”
探子领命而去。
陈远收起铜符,换了身深色的便服,将短剑佩在腰间。出门前,他看了一眼案上写了一半的报告,想了想,还是收进怀里。
如果“暗房”真在那里,今天可能就是收网的时候。
他走出书房,天又开始下雨了。秋雨细密,打在脸上冰凉。
咸阳城的清晨,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。
而这场雨,可能会冲掉很多痕迹,也可能会……暴露出更多秘密。
(第292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