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具尸体摆在黑冰台地下的验尸房里，一字排开。

火把插在墙壁的铁环上，火光跳动，把尸体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，在石墙上扭曲变形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一种特殊的药水味——那是仵作用来防腐的草药汁，辛辣刺鼻。

陈远站在门口，看着仵作老何蹲在尸体旁忙碌。

老何五十多岁，在黑冰台干了二十多年验尸的活儿，手指粗糙得像树根，但动作极其精细。他正在检查第一具尸体——就是被陈远一剑刺穿咽喉的那个。

“怎么样？”陈远问。

老何没抬头，手里的小刀轻轻划开尸体的衣襟：“男的，三十到三十五岁，身高七尺二寸。手上老茧厚，虎口、食指、中指尤其明显——是常年握刀的手。但奇怪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翻过尸体的手掌：“掌纹很浅，指甲修剪整齐，指缝干净，没有污垢。这不像是常年在外的军士，倒像是……养在深宅大院里的护卫。”

陈远走过去，蹲下身细看。确实，这双手虽然粗糙，但保养得很好。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指缝里连一点泥垢都没有。

“再看看别的。”他说。

老何点点头，开始检查第二具。这人是被陈远一拳砸中太阳穴死的，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的惊愕表情。老何扒开他的眼皮，看了看瞳孔，又掰开嘴，查看牙齿。

“这个年纪轻些，二十五六岁。”老何边说边用小刀挑开尸体的发髻，“发髻束得很紧，用的是上好的丝带。头皮干净，没有虱子……也是养尊处优的人。”

他继续往下检查，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他脚底。”老何抬起尸体的脚，“脚底板有茧，但位置不对。”

陈远凑近看。尸体的脚底板确实有厚茧，但不是走路磨出来的那种均匀分布，而是集中在几个特定位置——前脚掌、大脚趾根部、脚跟中心。

“这是练轻功磨出来的。”老何道，“专练蹬墙、踏瓦、点地那几下的人，才会在这些位置长茧。”

轻功好手。

陈远眼神一凝。难怪今天在巷子里，这几个人动作那么快，配合那么默契。不是普通的死士，是专门训练过的刺客。

“继续。”他道。

老何一具具检查过去。五具尸体，年龄都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，身体健壮，手上都有练刀的茧，脚上都有练轻功的痕迹。而且个个干净整洁，指甲修剪，头发梳理，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标志——没有纹身，没有伤疤，连衣服都是最普通的麻布，没有任何刺绣或标记。

“专业。”老何检查完最后一具，站起身，擦了擦手，“太专业了。这样的人，不是一般人家养得起的。”

陈远沉默着。老何说的没错，训练这样的刺客需要时间、金钱，更需要专门的人手。吕不韦有这能力，但他的府邸今天已经被抄了，如果真有这样一个“暗房”，蒙恬应该会发现蛛丝马迹。

可到现在，蒙恬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。

“还有别的发现吗？”陈远问。

老何想了想，又蹲回第一具尸体旁，用小刀仔细刮了刮尸体的耳后。刮下来一些白色的粉末，他凑到火把下看了看，又闻了闻。

“石灰。”老何道，“耳后、脖颈、腋下，都涂了石灰粉。这是为了防止出汗，保持身体干燥——刺客常用的小手段，动手前涂上，不会因为出汗滑手，也不会留下汗味被追踪。”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：“陈先生，这些人不是临时凑出来的。他们受过长期、系统的训练，有专门的培养方法，有统一的行为习惯。背后一定有个组织，而且这个组织……规模不小。”

陈远点点头。他心里有数了。

“把尸体处理掉，不要留痕迹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陈远走出验尸房，回到书房。天已经快亮了，窗外透出鱼肚白。他一夜未睡，但精神紧绷，毫无困意。

案上摊着咸阳城的地图，朱笔圈出的那几个点还在。他看着那些点，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
如果“暗房”不在吕不韦府里，会在哪？

咸阳城这么大，要藏几十个训练有素的刺客，需要一个足够隐蔽、足够大的地方。而且这个地方要离吕不韦府不远，方便调动。
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，从吕不韦府邸为中心，向外辐射。三里、五里、十里……

忽然，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。

那是一片旧宅区，在城西，离吕不韦府大约八里。那里原本是秦国旧贵族的聚居地，后来那些家族没落了，宅子空了大半，有些被商人买下，有些荒废着。鱼龙混杂，三教九流都有。

最重要的是，那片区域巷道复杂，四通八达，容易藏人，也容易脱身。

陈远拿起朱笔，在那个区域画了个圈。

“来人。”

门外值守的探子推门进来：“先生。”

“查这片区域。”陈远指着地图上的圈，“三个月内，有没有大批陌生人入住？有没有宅子突然翻修？有没有人大量采购粮食、肉类？特别是……有没有人买石灰。”

“诺。”

探子领命而去。

陈远靠在椅背上，揉了揉眉心。天亮了，宫里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。嬴政说要连根拔起，今天咸阳城不会太平。

果然，辰时刚过，消息就陆续传来。

先是东郡郡守被罢免，押解回咸阳。接着是蓝田大营，三名将领被拿下，其中一个是都尉，掌管五千兵马。再然后是朝中，七名官员被廷尉府传讯，都是吕不韦的门生故旧。

动作快，下手狠。嬴政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。

午时，蒙恬来了。

他一身甲胄未脱，风尘仆仆，脸上带着疲惫，但眼神锐利。

“先生。”蒙恬进门就道，“吕不韦府上查完了。”

“有什么发现？”

“金银珠宝无数，竹简帛书堆满三间屋子，门客名册找到了，有三百多人。”蒙恬在案前坐下，自己倒了碗水，一口气喝完，“但没找到先生说的‘暗房’。”

陈远并不意外：“密室呢？”

“有，三个密室。”蒙恬道，“一个藏钱，一个藏文书，还有一个……空的。”

“空的？”

“对，空的。”蒙恬放下碗，“密室不大，但里面什么都没有，连灰尘都没有——明显是经常有人进出打扫。我们查了，密室有通风口，通往后巷。后巷那里有个暗门，从外面可以打开。”

陈远眼神一凝：“能从外面打开的暗门？”

“是。”蒙恬点头，“我们试了，从外面用特定的手法敲击墙壁，暗门就会打开。进去就是密室，从密室可以直通吕不韦的书房。”

这就对了。

那个密室不是用来藏东西的，是用来见人的。见那些不能走正门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