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没说话。他在看那院子。院子不大,但墙很高,墙头还插着碎瓦片。门是厚实的榆木门,包着铁皮。强攻的话,就算调甲士来,也得付出代价。
而且,动静太大了。嬴政要的是悄无声息地清理,不是闹得满城风雨。
“去两个人,绕到后面。”陈远低声道,“看看有没有后门,或者矮墙。”
“诺!”
两个探子贴着墙根,猫着腰往巷子深处摸去。雨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。
陈远继续盯着那院子。忽然,他发现墙头上的人影少了一个。不对,是两个,三个……弓弩手在移动,往院子后面去了。
“他们要跑!”陈远脸色一变,“后面的人有危险!上!”
他拔剑冲出,黑冰台的人紧随其后。箭矢迎面射来,陈远挥剑格开一支,侧身躲过另一支。雨太大了,箭的准头差了很多,但依然有两三个人中箭倒地。
冲到院门前时,陈远一脚踹在门上。门纹丝不动。他后退两步,猛地前冲,用肩膀撞上去!
“咚!”
门开了条缝,但没开。里面顶着门杠。
“撞开!”陈远吼道。
几个壮实的探子冲上来,一起撞门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门闩断裂的声音,门向内弹开!
院子里一片混乱。
七八个人正在往后院跑,手里提着包袱,显然是想从后门溜。院墙上还有三四个弓弩手,见门被撞开,慌忙调转弩箭,但黑冰台的人已经冲进来了。
短兵相接。
刀剑碰撞声,惨叫声,雨水泼溅声,混在一起。陈远一剑刺翻一个冲过来的人,血喷出来,混着雨水,溅了他一身。他抹了把脸,继续往前冲。
后院果然有扇小门,开着,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——衣物、干粮、还有几卷竹简。两个人刚跑出门,被绕后的探子堵个正着,按倒在地。
战斗结束得很快。对方人虽然不少,但心已经乱了,只想跑,不想打。一刻钟后,院子里躺了十几具尸体,剩下七八个被捆得结结实实,跪在雨地里。
陈远喘着气,剑尖滴着血。他扫了一眼那些人,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,穿着普通,但眼神很硬,不像是普通门客。
“搜。”他说。
探子们散开,搜查各个房间。陈远走进正屋,屋里很乱,桌椅翻倒,地上散着东西。墙角有个火盆,里面是烧了一半的竹简,还在冒烟。
他走过去,用剑尖拨了拨。竹简烧得只剩一半,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——“……甲子日,聚于……”“……兵符在……”“……事成,封……”
又是甲子日。
槐树巷那些模糊的信里也有“甲子”。这到底是什么日子?吕不韦定的起事日?还是别的什么?
“先生!”外面有人喊,“有发现!”
陈远转身出去。一个探子从厢房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卷帛书,用油布包着,没被雨淋湿。
“在床板
陈远接过,展开。帛书上写的是名单,但不是李斯给的那种名单。这上面列的是官职、姓名,还有简单的评语——“可用”、“待观”、“不可信”。最后还有一行小字:“凡甲子日未至者,皆杀。”
陈远的手抖了一下。
甲子日,果然是起事日。这些人是在等那一天,等吕不韦一声令下,就要动手。可吕不韦已经倒了,他们成了没头的苍蝇,只能躲在这里。
他继续往下看,目光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——“陈远,黑冰台客卿,深得王上信任。此人……必除。”
必除。
两个字写得特别用力,帛都被划破了。
陈远抬起头,看向院子里那些被捆着的人。雨还在下,那些人跪在雨地里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能感觉到,有人在看他。
“谁写的?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
陈远走到那些人面前,挨个看过去。都是生面孔,一个都不认识。他举起那卷帛书:“谁写的这个?说出来,可以不死。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陈远收起帛书,转身对探子说:“都带回去,分开审。撬开他们的嘴。”
“诺。”
探子们开始拖人。有个人被拖起来时,忽然抬起头,看着陈远,咧嘴笑了。他嘴里缺了两颗牙,笑起来很难看。
“你笑什么?”陈远问。
那人还是笑,笑了几声,才哑着嗓子说:“陈先生,你以为你赢了?”
陈远没说话。
“吕相国是倒了,可你想过没有,”那人盯着他,“为什么我们能藏这么久?为什么王上一直没发现?”
陈远心里一沉。
“因为有些人,不想让我们被发现。”那人笑得更厉害了,“陈先生,你以为这朝堂上,就吕相国一个人有野心?你以为那些现在跪在王上面前的人,都是忠臣?”
他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很低,像毒蛇吐信:“告诉你,这咸阳城里,想吕相国死的人多,想他活的人……也不少。”
说完,他哈哈大笑着被拖走了。
雨越下越大。
陈远站在院子里,浑身湿透。手里那卷帛书也变得湿漉漉的,墨迹晕开,模糊一片。但他脑子里那两句话清清楚楚——
“此人必除。”
“想他活的人……也不少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雨点打在他脸上,冰凉。
原来这局棋,还没下完。
(第295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