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场设在咸阳城西的渭水滩。
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塌下来。滩上已经围了木栅栏,三百甲士持戈而立,把看热闹的百姓挡在外面。滩中央立着五根木桩,碗口粗,一人高,顶端削尖——那是车裂用的。
陈远站在监刑台上,身上穿着黑冰台的黑色官服,腰间佩着嬴政亲赐的青铜剑。王贲站在他旁边,一身廷尉府的暗红官袍,手按剑柄,面无表情。两人中间摆着一张矮案,案上放着五卷竹简——是今天要处决的五名犯人的罪状。
“辰时三刻行刑。”王贲看了一眼日晷的影子,“还有两刻钟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他看向木桩那边,五个犯人被绑在桩上,都是男的,年纪最大的约莫五十,最小的看起来不到三十。他们嘴里塞着麻核,说不出话,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。眼睛被黑布蒙着,但身体在发抖,抖得很厉害。
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,挤挤挨挨,怕是有上千人。有人伸长脖子看热闹,有人低声议论,还有孩子在哭。渭水在远处流淌,水声混着人声,嗡嗡地响。
“第一个,赵午。”王贲拿起一卷竹简,念道,“原吕不韦门客,任少府丞。收受齐使贿赂黄金二百斤,泄露军器制造图。按秦律,叛国通敌,车裂。”
他念得很平静,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公文。念完,他看向陈远:“陈先生,可要核对?”
陈远摇摇头。这些罪状他昨天就看过了,证据确凿,没什么好核对的。赵午确实收了钱,也确实把弩机的图纸给了齐国人。按秦律,是该车裂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王贲对台下的行刑官打了个手势。
行刑官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他走到赵午面前,扯掉赵午嘴里的麻核。赵午立刻喊起来:“冤枉!我是冤枉的!那些金子是别人栽赃!图纸……图纸是我喝醉了不小心……”
话没说完,行刑官又把麻核塞了回去。呜呜声变成了闷哼。
五匹马被牵了上来,都是高头大马,四肢粗壮。马夫把缰绳分别系在赵午的四肢和脖子上。赵午挣扎起来,绑着他的绳子深深勒进皮肉里,渗出血。
陈远的手在袖子里握紧。他看过车裂的记载,知道那是什么场面——五匹马往五个方向拉,把人的身体硬生生扯开。肠子、内脏、鲜血,会洒一地。
“行刑!”王贲喝道。
马夫挥鞭。五匹马同时发力,向前冲去。
“噗嗤——”
不是一声,是好几声混在一起。赵午的身体像破布一样被扯开,四肢和头颅分了家,躯干掉在地上,还在抽搐。血喷出来,溅了马夫一身,也溅在木桩上、地上。内脏滑出来,热气腾腾。
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。有人捂住了眼睛,有人转过头去呕吐。但更多的人在看着,眼睛睁得很大。
陈远觉得胃里一阵翻涌。他强压下去,脸色发白。
王贲看了他一眼:“陈先生第一次看车裂?”
“嗯。”
“多看几次就习惯了。”王贲淡淡道,“秦法严酷,但严酷才能止恶。不这么杀,那些想叛国的人就不会怕。”
陈远没接话。他看着滩上那摊血肉,忽然想起赵午的供词。赵午说,那些金子是吕不韦让他收的,说是齐国的“孝敬”,不收反而得罪人。图纸也是吕不韦让他给的,说是“技术交流”,能换回齐国的新冶炼法。
这些话,审讯时被当成狡辩,没人信。现在人死了,真假也就无所谓了。
“第二个,钱乙。”王贲拿起第二卷竹简,“原蓝田大营都尉,私调兵马三百,协助吕不韦运送违禁物资。按秦律,擅调兵马,视同谋反,车裂。”
马又被牵了上来。这次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身材魁梧,被绑在木桩上还在挣扎。麻核扯掉后,他破口大骂:“嬴政小儿!忘恩负义!老子为你秦国立过战功!杀过魏狗!你就这么对老子!”
行刑官一鞭子抽在他脸上,血立刻涌出来。但他还在骂,骂嬴政,骂李斯,骂所有在场的人。骂声很大,盖过了渭水声。
陈远听着那些骂声。钱乙的案子他知道,调兵是真的,但调的兵不是去造反,是去押运一批铜铁——吕不韦私下开采的,没报少府。这算不算谋反?按秦律算,因为兵马调动必须有大王虎符。可钱乙说,他以为是秘密军务,吕不韦拿着相国印,他就信了。
信了,就得死。
“行刑!”王贲再次下令。
马匹冲出去。钱乙的骂声戛然而止,变成一声短促的惨叫。然后又是撕裂声,血肉横飞。这次血喷得更远,几滴溅到了监刑台下。
陈远闭上了眼睛。
“第三个,孙丙。”王贲的声音还在继续,“原……”
他一共念了五个名字,五个罪状。五个活生生的人,变成五摊血肉。渭水滩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,混着内脏的腥气,还有粪便的臭味——人死的时候,会失禁。
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。有些人是看够了,有些人是受不了。滩上只剩下甲士、行刑官,还有监刑台上的陈远和王贲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血泊上,反着暗红色的光。乌鸦从远处飞来,在滩上盘旋,嘎嘎地叫。
“陈先生脸色不好。”王贲收拾着案上的竹简,“要不要回去休息?”
陈远摇摇头:“还有事?”
“下午还有一批。”王贲道,“二十三个,斩首。在城南校场。”
“二十三个?”
“嗯。都是吕不韦的门客、亲属,罪轻一些,不用车裂。”王贲顿了顿,“不过按李丞相的意思,为震慑余党,要集中处决,让所有人都去看看。”
李斯。陈远想起那张永远平静的脸。他现在是丞相了,要大张旗鼓地立威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陈远站起身,腿有些发软。他扶了一下桌案,稳住身体。
走下监刑台时,他踩到了什么。低头一看,是一截断指,小指的,指甲缝里还有泥。他挪开脚,那截手指躺在沙土里,很快被血浸透。
回黑冰台的路上,陈远一句话都没说。王贲骑马跟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。街上很热闹,卖菜的,赶集的,孩子追跑打闹,好像渭水滩上的事跟这里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快到黑冰台时,街角突然冲出一个妇人,扑到陈远马前。马受惊,人立起来,陈远差点摔下去。王贲反应快,一把拉住他的缰绳。
“大人!大人救命啊!”妇人跪在地上,砰砰磕头,额头很快磕破了,“我丈夫是冤枉的!他今天下午要被斩首!求大人明察!求大人开恩!”
陈远下马,扶起妇人。她三十来岁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裙,头发凌乱,脸上有泪痕和血迹。
“你丈夫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