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丁,原相国府书吏。”妇人哭着说,“他就是个抄文书的,什么都不知道啊!吕相国让他抄什么他就抄什么,他怎么知道那是叛国的信?大人,求您了,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,最小的才两岁,不能没爹啊……”
她又要跪下,陈远拉住她。周丁这个名字他有印象,确实是个书吏,在吕不韦府上干了十年,专门抄写文书。审讯时他说自己只管抄,不知道内容。但在他抄写的文书里,发现了三封吕不韦与齐国的密信。
按秦律,知情不报,同罪。周丁说他不知情,可谁能证明?
“你先回去。”陈远说,“这事……我查查。”
“查什么查!”王贲突然开口,声音很冷,“周丁的案子已经审结,证据确凿。陈先生,你这么说,是质疑廷尉府的判决?”
妇人吓得一哆嗦,看向王贲,又看向陈远。
陈远沉默片刻,对妇人说:“你先回去照顾孩子。如果……如果周丁真有冤情,我会尽力。”
“谢谢大人!谢谢大人!”妇人又要磕头,被陈远拦住。
她走了,一步三回头,眼里全是绝望。
王贲看着她的背影,冷冷道:“陈先生,心软是大忌。这些罪犯家属,个个都会喊冤。要是每个都听,这秦法还怎么执行?”
“如果真有冤呢?”陈远问。
“那也是他命不好。”王贲翻身上马,“在吕不韦手下做事,就得承担这个风险。陈先生,你是黑冰台主事,该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他策马先走了。陈远站在原地,看着妇人消失的街角。三个孩子,最小的两岁。父亲死了,他们怎么办?母亲能养活吗?还是最后卖身为奴,或者饿死街头?
这就是秦法。冷酷,高效,不留余地。
回到黑冰台,老何正在等他。见他脸色不好,老何端来热茶:“先生,喝点。”
陈远接过,手还在抖。茶碗里的水晃出来,烫到手背,他才回过神。
“下午城南校场的行刑,您去吗?”老何问。
“去。”陈远放下茶碗,“王贲去吗?”
“去。李丞相可能也会去。”
李斯亲自监刑,是要做给所有人看——新丞相的手段,不比吕不韦软。
“先生,”老何犹豫了一下,“刚才……周丁的妻子也来过了,在门外跪了半个时辰。我没敢让她进来。”
陈远看向门外。地上还有跪过的痕迹,膝盖印子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还是那些话,说周丁冤枉,说孩子小。”老何低声道,“我给了她些钱,让她先回去。但她说……如果周丁死了,她也活不下去,三个孩子就扔河里,一家团聚。”
陈远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渭水滩上的血肉,是妇人绝望的脸,是孩子扔进河里的想象。
“先生,”老何的声音更低了,“有句话……我知道不该说,但……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些天抓的人,杀的这些,真的都该杀吗?”老何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是粗人,不懂大道理。但我知道,人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周丁要是真冤枉,他那三个孩子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陈远也没说话。他看着案上堆积的竹简,每一卷都是一个名字,一条命。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,在牧野战场上,为了活下去而杀人。那时候觉得,杀人是为了活命,天经地义。可现在呢?现在杀人是为了什么?为了秦法?为了王权?还是为了……所谓的“历史正确”?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。
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,嘎嘎的,像在嘲笑。
下午,城南校场。
二十三个犯人跪成一排,背后插着木牌,写着名字和罪名。刽子手站在旁边,抱着鬼头刀,刀身雪亮。
围观的人比早上更多,怕是有好几千。李斯果然来了,坐在监刑台正中,王贲在左,陈远在右。李斯神色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微笑,像在看一场戏。
陈远在人群中看到了周丁的妻子。她抱着最小的孩子,站在最前面,眼睛红肿,死死盯着跪在中间的丈夫。周丁也看到了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“照顾好孩子”。
时辰到了。
李斯站起身,开始念罪状。二十三个名字,二十三条罪,念了将近一刻钟。每念一个,人群中就有一阵骚动——那是家属在哭。
念完,李斯坐下,对王贲点了点头。
王贲起身,举起令旗:“行刑!”
刽子手动了。鬼头刀举起,落下。一颗头颅滚下来,血喷起三尺高。接着是第二颗,第三颗……
哭声、惊呼声、惨叫声混成一片。有人晕倒了,有人呕吐,但更多的人在看着,麻木地看着。
陈远也在看。他看着那些头颅滚落,看着那些无头的尸体倒下,看着血把校场的土地染红。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的历史课本,上面写“秦以法家治国,奠定统一基础”。那时候觉得是伟大的制度创新。可现在,他看到了这制度下的血肉。
第二十三个,周丁。
刽子手走到他面前。周丁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妻子和孩子,闭上了眼睛。
刀落下。
头颅滚到陈远脚边,眼睛还睁着,看着他。
血溅到了陈远的靴子上,温的。
(第298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