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九是个老儒生,七十多了,在咸阳开私塾教书。审讯记录上写,他承认藏了《吕氏春秋》,但说是为了研究诸子百家,没有附逆之意。问他为什么不烧,他说书是宝贝,烧了可惜。
就为这个,要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?
陈远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他想起自己在现代时,也爱看书,也藏过一些“禁书”——不是真禁,是学校不让看的武侠小说。如果因为藏了几本武侠小说就要被杀,他会怎么想?
可这是古代,这是秦国。秦法就是这么定的。
他提起笔,在冯九的名字后面勾了红。手有点抖,勾得不直,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。
批完二十七份,天快亮了。烛油烧干了,火苗跳了几下,灭了。书房里暗下来,只有窗纸透进一点蒙蒙的青光。
陈远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秋晨的风很凉,吹在脸上,像刀刮。他抬头看天,星星还没褪尽,稀稀拉拉的,像撒了一把盐。
他想起了牧野之战的夜晚,也是这样的星空。那时候他只想活下去,什么都不管。现在活下来了,却要管这么多人的生死。这比活不下去还难受。
“先生。”老何从廊下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件披风,“天凉,披上吧。”
陈远接过,没披,拿在手里。
“老何,你说,”他忽然问,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当这个客卿了,去乡下种地,会怎么样?”
老何吓了一跳:“先生怎么这么说?王上倚重您,秦国需要您啊。”
“需要我什么?需要我帮着杀人?”
“不是杀人,是……是维护法度。”老何笨拙地解释,“没有法度,国家就乱了。先生做的事,是为了秦国好。”
为了秦国好。这话陈远听过很多次了。嬴政这么说,李斯这么说,现在老何也这么说。可为了秦国好,就一定要死这么多人吗?就不能有别的办法吗?
他不知道。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他只是一个穿越者,不是神仙,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规则。
“备马。”他说,“我要进宫。”
“现在?天还没亮呢。”
“就现在。”
他要见嬴政。有些话,憋不住了。
宫门还没开,陈远在宫外等了两刻钟。守卫认识他,破例让他先进了宫门,在章台宫外等着。天渐渐亮了,宫灯一盏盏熄灭,早起的宫人开始洒扫。
嬴政出来时,天已大亮。他穿着朝服,准备去上朝。见陈远站在阶下,有些意外:“先生这么早?”
“臣有事想奏。”陈远躬身。
嬴政看了看天色:“早朝要迟了。边走边说吧。”
两人沿着宫道往正殿走。嬴政走得不快,腿伤还没好利索,需要拄拐。陈远跟在半步后,斟酌着词句。
“王上,”他终于开口,“关于连坐法的修订,臣有些想法。”
“哦?说说。”
“臣以为,连坐范围确应缩小。但不止直系亲属,邻里、同僚也应免于连坐。”陈远道,“一人犯罪,罪止一人。若亲属无辜,不该受牵连。”
嬴政脚步不停:“先生是觉得,现在的连坐法太严了?”
“是。”陈远直言,“周丁一案,其妻携子投河。虽非连坐所致,但若按连坐法,她也难逃罪责。臣以为,此非治国之道。”
嬴政沉默地走了一段,才道:“先生可知,商君为何定连坐法?”
“臣不知。”
“因为人性本恶。”嬴政的声音很平静,“一人犯罪,若只罚一人,其亲属可能包庇,邻里可能隐瞒。连坐之制,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互相监督,互相检举。你犯罪,你的家人、邻居都会受牵连,所以他们不敢让你犯罪,甚至会主动举报你。如此,犯罪自然少了。”
陈远心里发冷。这逻辑很冷酷,但很有效。为了不让家人受牵连,你会约束自己,也会监督别人。秦国能迅速强大,这套严酷的法治功不可没。
“可这样……人心就冷了。”陈远低声道,“亲人之间互相提防,邻里之间互相猜忌。这真的是治国之道吗?”
嬴政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陈远。晨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,轮廓分明,眼神锐利。
“先生,”他缓缓道,“你觉得,治国是靠人心,还是靠法度?”
陈远答不上来。
“人心善变,法度永恒。”嬴政继续往前走,“今天他感激你,明天就可能背叛你。但法度不会变,该赏就赏,该罚就罚。秦国要一统天下,靠的不是人心,是铁律。连坐法严酷,但有效。有效,就够了。”
有效就够了。这句话像一块冰,砸进陈远心里。
“那周丁一家……”
“周丁犯了罪,该死。”嬴政打断他,“他妻子投河,是她自己的选择,与法无关。先生,寡人知道你不忍,但治国不能靠仁慈。你今天放过一个周丁,明天就会有十个、百个周丁。法度一破,再立就难了。”
他说完,已经走到正殿外。朝臣们陆续到了,见嬴政和陈远在一起,都躬身行礼。
“先生回去好好想想。”嬴政最后说,“黑冰台是寡人的刀,刀要快,也要稳。心软了,刀就钝了。”
他转身,拄着拐杖,一步步走进大殿。
陈远站在殿外,看着他的背影。朝阳升起来了,照在宫殿的琉璃瓦上,金光闪闪。很美,很辉煌。
可这辉煌
他不知道。
风吹过来,很凉。
(第299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