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的空气凝固了。
冯去疾跪在殿中央,官帽掉了,头发散乱,紫色的官袍沾了灰。他抬着头,眼睛盯着王座上的嬴政,没有求饶,没有辩解,只是那么盯着。刚才李斯念的罪状还在殿里回响——私通吕不韦、收受贿赂、泄露朝议、意图不轨……每条都是死罪。
陈远站在武官队列里,手在袖中握成拳。他看着冯去疾,想起昨晚在醉仙楼,这位御史中丞诚恳的眼神,还有那句“行得正,坐得直”。现在,这个人就要死了。
“冯去疾,”嬴政的声音从王座上传来,很平静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冯去疾笑了,笑得很凄凉:“臣无话可说。证据确凿,臣认罪。只求大王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:“臣的家人,与此事无关。臣的妻子不知情,臣的儿子才十二岁。求大王……饶他们性命。”
嬴政沉默。殿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“按秦律,”李斯出列,声音冰冷,“叛国者,车裂,诛三族。冯去疾罪证确凿,当依律处置。”
三族。父母、妻儿、兄弟姐妹,都要死。
陈远的手指甲陷进掌心。他想起周丁一家五口,想起渭水上漂着的尸体。现在又要多几十条命。
“大王!”冯去疾突然重重磕头,额头撞在青石地上,发出闷响,“臣愿受车裂之刑!求大王开恩,饶臣家人一命!他们是无辜的!无辜的啊!”
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。这个在朝堂上以刚直闻名的御史中丞,此刻像条狗一样匍匐在地,只为家人求一条活路。
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嗒,嗒,嗒。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。
“大王,”陈远终于忍不住,出列躬身,“臣有一言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。李斯微微皱眉。
“说。”嬴政看着他。
“冯去疾有罪,当诛。但其家人是否知情,尚无确证。”陈远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依秦律,连坐需有实证。若贸然诛杀,恐伤大王仁德。”
“仁德?”嬴政笑了,笑容里带着讥讽,“陈先生,叛国大罪,谈什么仁德?若今日饶了冯去疾的家人,明日别人叛国,是不是也要饶?这秦法还怎么立威?”
“法可立威,也可立信。”陈远抬起头,“大王初掌大权,正是收拢人心之时。若法度严明又存仁恕,百姓才会真心归附。”
李斯冷冷道:“陈先生此言差矣。商君有云:‘王者以刑去刑’。不用重典,何以止恶?今日饶一人,明日就有十人效仿。到时国法废弛,谁来负责?”
“那也不能滥杀无辜!”
“无辜?”李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“这是冯去疾之子冯安写给他表兄的信,上面写着‘父亲近日与吕相往来甚密,似有大事’。十二岁的孩子都知道的事,他妻子会不知?陈先生,你太天真了。”
帛书被传到嬴政手中。嬴政看了一眼,扔在地上:“冯去疾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冯去疾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。他知道,完了,全完了。
“拖下去。”嬴政摆手,“明日午时,渭水滩,车裂。三族……男子十六岁以上斩,女子及幼童没为官奴。”
“大王开恩!开恩啊!”冯去疾被侍卫拖出大殿,哭喊声越来越远,终于听不见了。
殿里死一般寂静。
嬴政站起身,拄着拐杖,一步步走下王座。他走到陈远面前,停下。
“先生觉得寡人太狠?”他问。
陈远低头: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敢,不是不觉得。”嬴政盯着他,“先生,寡人问你——若今日饶了冯去疾的家人,明日吕不韦其他余党的家人来求情,饶不饶?饶了一个,饶不饶第二个?饶到什么时候?”
陈远答不上来。
“治国不是请客吃饭。”嬴政转身,看向满朝文武,“今日你们觉得冯去疾可怜,可曾想过,他私通吕不韦时,可曾想过大秦的江山?可曾想过寡人的安危?叛国者,死有余辜。连坐之制,就是要让人知道——一人犯罪,全家遭殃。这样他们才会怕,才会不敢犯罪。”
他的声音在殿里回荡,每个字都像铁钉,钉进人心。
“退朝。”
陈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的。秋阳很烈,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。他站在宫阶上,看着远处侍卫拖着冯去疾往天牢方向去。冯去疾已经不喊了,像一摊烂泥,被拖在地上,官袍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中衣。
“陈先生。”身后传来李斯的声音。
陈远没回头。
“先生今日殿上之言,实属不智。”李斯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站着,“大王正在立威之时,你当众质疑连坐法,等于质疑大王的权威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,孩子无辜。”
“这世上没有无辜。”李斯淡淡道,“生在叛臣之家,就是原罪。冯安那封信,是他自己写的,怨不得别人。十二岁,不小了,该懂事了。”
陈远转过头,看着李斯。这位新丞相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平静得像井水。
“李丞相,”陈远缓缓道,“你也有儿子吧?如果有一天,你犯了罪,你希望你儿子怎么死?斩首?还是为奴?”
李斯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沉默片刻,才道:“我不会犯罪。”
“没人觉得自己会犯罪。”陈远说,“可世事难料。”
他说完,走下宫阶。李斯站在原地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许久没动。
回到黑冰台,老何迎上来,脸色很难看:“先生,冯去疾的家人……已经被控制起来了。他妻子,两个儿子,一个女儿,还有他老母亲……都在廷尉府牢里。”
陈远脚步一顿:“他母亲多大年纪?”
“七十有三。”老何的声音在发抖,“眼睛瞎了,耳朵也背。抓她的时候,她一直问‘我儿怎么了?我儿怎么了?’没人敢告诉她。”
陈远闭上眼睛。七十多岁的瞎眼老太太,明天就要看着儿子被车裂,然后自己也要死。或者,不用等明天,听到消息可能就……
“先生,”老何压低声音,“然脾气直,得罪人,但都说他是个清官。这次的事……总觉得蹊跷。”
“蹊跷在哪?”
“证据太齐了。”老何道,“密信、贿赂账本、儿子写的信……什么都齐了,齐得像……像有人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陈远猛地睁开眼。他想起那份名单,冯去疾的名字在上面,评语是“可用,需加恩”。可用的人,为什么要除掉?除非……冯去疾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,或者,他挡了谁的路。
“备马。”陈远说。
“先生去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