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廷尉府。”
廷尉府大牢比黑冰台的更阴冷,更潮湿。陈远在狱卒带领下,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。铁栏里,冯去疾靠墙坐着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但陈远知道,他睡不着。
“冯大人。”陈远轻声道。
冯去疾睁开眼,看到陈远,眼里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是嘲讽:“陈先生来看我笑话?”
“我是来问真相的。”
“真相?”冯去疾笑了,“真相就是我要死了,我全家都要死了。这就是真相。”
“那封密信,真是你写的?”
“笔迹是我的,内容不是我写的。”冯去疾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三年前,吕不韦让我起草一份奏章,关于修订税法的。我写了,他改了,最后呈上去的不是我的原稿。那封所谓的密信,就是那时留下的——我写的草稿,他添了几句话,就成了叛国证据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谁信?”冯去疾看着他,“陈先生,你在朝堂上替我家人求情,我谢谢你。但没用的,大王要立威,李斯要立权,我需要死。我死了,他们就都踏实了。”
陈远心里发凉。原来嬴政知道,李斯也知道。冯去疾可能真是冤枉的,但没人会在乎。重要的是,他必须死,用来警告所有人——新王不可违,新相不可逆。
“你儿子那封信……”
“安儿是写了信,但写的是‘父亲近日忙于公务,少有闲暇’。”冯去疾的眼眶红了,“他们改了两个字,就成了‘与吕相往来甚密’。十二岁的孩子,懂什么?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。”
他说不下去了,转过头,肩膀在抖。
陈远站在牢房外,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御史中丞,如今像个孩子一样哭泣。为家人哭,为自己哭,也为这世道哭。
“我会尽力。”陈远说。
“不必了。”冯去疾擦掉眼泪,“陈先生,听我一句劝——这件事,你不要再管。你还年轻,有大好前程。别为了我这个将死之人,得罪不该得罪的人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冯去疾打断他,“这朝堂就像个大磨盘,我们都是豆子。今天碾碎我,明天碾碎别人。你救不了所有人,能把自己保住,就不错了。”
他说完,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陈远在牢房外站了很久,直到狱卒来催,才转身离开。走出大牢时,阳光刺眼,他抬手遮了遮。天空很蓝,云很白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但明天,渭水滩上又要多一摊血肉。
回到黑冰台,王贲正在等他。见陈远进来,王贲起身:“陈先生,李丞相让我来问,冯去疾的案子,黑冰台可还有异议?”
“没有。”陈远说。
“那好。”王贲拿出一卷文书,“这是明日行刑的流程,请先生过目。李丞相的意思是,为震慑余党,明日除冯去疾车裂外,其长子冯安……斩首示众。”
陈远猛地抬头:“冯安才十二岁!”
“十二岁,按秦律,已可担责。”王贲的声音没有波澜,“叛国大罪,不分老幼。”
“可他还是个孩子!”
“孩子也会长大。”王贲看着他,“陈先生,你今日在朝堂上已经失言一次,不要再失言第二次。这是大王的旨意,李丞相的安排。你我,只管执行。”
他把文书放在案上,转身走了。
陈远坐在案前,看着那卷文书。上面写着:辰时押解,巳时到渭水滩,午时行刑。冯去疾车裂,冯安斩首,其余家人没为官奴。后面还有一行小字:着黑冰台监刑。
他要亲自看着冯去疾死,看着那个十二岁的孩子死。
窗外天色渐渐暗了。陈远没点灯,坐在黑暗里。他想起了很多事——牧野战场上,他第一次杀人,是为了活命;朝歌城里,他救过素不相识的人;岐山上,他修复地衡,是为了这片土地的安宁。
可现在呢?现在他成了什么?成了帮凶,成了刽子手。
老何轻轻推门进来,端来晚饭,还有一壶酒。
“先生,喝点吧。”老何说,“我知道您心里难受。”
陈远倒了一碗酒,一饮而尽。酒很辣,呛得他咳嗽。
“老何,”他哑着嗓子,“你说,我做的这些,是对还是错?”
老何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道:“先生,这世上的事,不是非对即错。您救不了所有人,但您救过的人,他们会记得。周丁一家是没了,可您给过他妻子钱,让她最后的日子好过些。冯去疾是必死,可您替他家人求过情,他心里会感激。”
“感激有什么用?他们还是要死。”
“至少……他们知道,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他们说话。”老何说,“先生,您不是神,改变不了这世道。但您能做的,是尽量让自己……别变成自己讨厌的人。”
别变成自己讨厌的人。
陈远又倒了一碗酒。是啊,他改变不了秦法,改变不了嬴政的决定,改变不了这时代的残酷。但他能改变的,是自己。他可以继续做那把快刀,也可以……试着做个人。
哪怕很难。
夜越来越深。陈远喝光了那壶酒,醉倒在案上。梦里,他看见渭水滩上,冯去疾被五匹马撕开,冯安的头滚下来,眼睛睁着,看着他。他想去救,但动不了,只能看着。
然后他醒了,天还没亮。
他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秋夜的风很凉,吹在脸上,让人清醒。他抬头看天,星星很亮,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人间。
明天,他要去监刑。要看着那些人死。
但他心里已经做了决定。
有些事,他不能做。有些人,他得救。
哪怕违逆王命,哪怕得罪权贵。
因为他是陈远,是守史人,是穿越千年而来、不该被这时代同化的人。
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要来了。
(第30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