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各种理由。”老何翻着密报,“蒙恬是‘擅调民夫’,王翦是‘纵子行凶’——说王贲去年在街市打伤过一个商贾,王翦包庇未报。樊於期更离谱,说他‘私藏前朝礼器’,有复辟周室之心。”
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
陈远坐下来,揉了揉眉心。他感觉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,网的中心是李斯,网的边缘覆盖了整个咸阳。每个人都是网上的棋子,包括他自己。
“先生,咱们怎么办?”老何问,“李丞相这明显是冲着军中势力去的。武将要是一倒,朝堂就真成了他的一言堂。到时候……”
到时候,陈远这个“客卿”,还能有什么分量?
“冯安那边呢?”陈远忽然问。
老何一愣:“按您的吩咐,安排了两个人暗中盯着。今天您去探视后,官奴营多了几个生面孔,像是廷尉府的探子。”
果然。李斯在等陈远犯错。
“告诉盯着的人,”陈远说,“只要冯安没有性命危险,就不要出手。尤其不要暴露身份。”
“诺。”
老何退下后,陈远独自坐在书房里。烛火跳动着,在竹简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他拿起一卷《商君书》,翻到《赏刑》篇。
“……有功于前,有败于后,不为损刑;有善于前,有过于后,不为亏法。”
法不容情。
陈远合上竹简。商鞅的法,李斯在用,用得比商鞅更狠。因为商鞅变法是为了强秦,而李斯用法治人,是为了固权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亥时了。
陈远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夜空漆黑,没有星月。咸阳城在夜色里沉睡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而这头巨兽的内脏,正在被一只冰冷的手翻搅、重组。
他想起第二卷的卷目标——“主角能力提升,独立处理复杂任务,并在‘法’与‘情’的冲突中产生根本性质疑”。
质疑。
是的,他现在开始质疑了。不是质疑法的必要性,而是质疑法的“度”。当法律变成排除异己的工具,当执法者的意志凌驾于法律之上,这样的法,还值得守护吗?
可他的使命是守护历史。如果历史就是如此残酷,他该怎么做?
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冰冷依旧:“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。提醒:过度介入历史人物命运,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。”
“连锁反应?”陈远在心中问,“比如什么?”
“比如改变关键人物的生死,导致历史主干线偏移。比如引发更大规模的权力斗争,加速或延缓某些历史进程。警告:宿主已多次介入冯去疾、冯安父子事件,偏离值累计增加0.7%。”
0.7%。一个冰冷的数字。
“如果我不救冯安,他会死吗?”
“根据模拟推演,冯安在骊山苦役营存活概率低于3%,在官奴营存活概率约为41%。但介入后,其命运线已产生37种可能分支,其中12种将间接影响三年内咸阳权力格局。”
也就是说,他救一个人,可能改变一座城的命运。
“那蒙恬呢?李斯要动蒙恬,这也在‘历史主干线’上吗?”
“检索中……蒙恬死于公元前210年,死因:被赵高、李斯矫诏逼杀。当前时间节点,蒙恬不应有性命之忧。但李斯的清洗行为,可能改变蒙恬的权力轨迹,进而影响北方边防布局。”
陈远懂了。历史的大框架可能不变——蒙恬还是会死,但怎么死,什么时候死,因什么而死,这些细节可能因为他的介入而改变。
而细节的累积,就是历史的转向。
“玄,我的任务到底是守护‘历史事件’,还是守护‘历史精神’?”陈远问出了这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。
系统沉默了。良久,才回答:“权限不足,无法解答。建议宿主自行探索。”
又是权限不足。
陈远苦笑。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卷空白的竹简,研墨,提笔。
笔尖悬在竹简上,久久未落。
该写什么?写秦法的弊端?写李斯的野心?写他作为“守史人”的困惑?
最终,他写下八个字:
“法不可冷,情不可滥。”
法要有温度,但不能滥情。
这或许就是他在这个铁血时代,能找到的平衡点。
可这个平衡点,在哪里?
“先生!”书房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斥候冲进来,气喘吁吁,“官奴营出事了!”
陈远笔尖一颤,墨汁滴在竹简上,晕开一团黑。
“冯安?”
“不是冯安,是……是暴动!”斥候脸色发白,“半个时辰前,官奴营的囚犯突然砸了窑场,打伤了十几个监工,现在正往营门外冲!廷尉府已经调兵去镇压了!”
暴动?
陈远心里一沉。官奴营暴动,这是大事。按照秦律,暴动者一律格杀勿论,连坐三族。
而冯安,就在那营里。
“李丞相知道了吗?”
“知道了!已经亲自带人去了!”斥候道,“他还传令,说……说暴动必有主谋,要彻查所有近日接触过官奴营的人!”
陈远手中的笔,“啪”地一声掉在案上。
李斯等的机会,来了。
夜色如墨,官奴营的方向,隐隐传来喊杀声和火光。
棋局,变成了生死局。
(第303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