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奴营在咸阳城东五里外的渭水滩。
说是“营”,其实就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土坯房,紧挨着烧制砖瓦的窑场。秋风吹过,卷起漫天黄土,夹杂着窑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味。栅栏内外,穿着赭色囚衣的官奴像蚂蚁一样忙碌着——搬砖、和泥、推车,动作稍慢,皮鞭就抽了下来。
陈远站在营门外,手里提着包袱,看着这副景象。
他每个月只有一次探视机会,今天就是第一次。王贲站在他身边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先生,”王贲低声道,“进去后别待太久。李丞相……特意交代过,探视不得超过半个时辰。”
“特意交代?”陈远看了他一眼。
王贲避开他的目光:“总之,先生小心。”
守门的狱卒验过腰牌,打开木栅门。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像垂死者的呻吟。营里的人都抬起头看过来,眼神麻木,像看一块会走路的石头。
冯安在最靠里的那排土坯房前搬砖。他瘦小的身子抱着一摞青砖,走得很慢,砖摞得比他的头还高。看见陈远,他愣了一下,砖差点掉下来。
“小心!”陈远快步上前。
旁边的监工扬起鞭子:“磨蹭什么!”
鞭子没落下——王贲瞪了监工一眼。监工讪讪地收起鞭子,退到一边。
冯安把砖放下,跑到陈远面前。才半个月,这孩子又瘦了一圈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灰土,只有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大人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陈远蹲下身,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:“受苦了。”
“不苦。”冯安摇头,但眼圈红了,“我能识字了——您给我的竹简,我晚上偷偷看,已经认识三十七个字了。”
陈远心里一酸。他把包袱递过去:“里面有干粮,还有新抄的《千字文》前一百字。慢慢学,不着急。”
冯安紧紧抱着包袱,像抱着救命稻草。
“在这里……有人欺负你吗?”陈远问。
冯安犹豫了一下,摇摇头。
但陈远看见了——孩子挽起的袖口下,有几道青紫的淤痕。他眉头皱起,看向王贲。
王贲叹了口气,把陈远拉到一边:“先生,这里是官奴营。不干活要挨打,干得慢要挨打,顶嘴要挨打……规矩就是这样。我已经打过招呼,让他们别太为难这孩子,但也不能太明显,否则李丞相那边……”
“李斯连这点小事都要管?”陈远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不是小事。”王贲压低声音,“冯安现在是颗棋子。您越在乎他,李丞相就越要用他来牵制您。昨天廷尉府还来人查问,问这孩子有没有说什么‘不该说的话’。”
陈远明白了。李斯在等,等一个机会——要么冯安受不了折磨说出什么“秘密”,要么陈远为了救冯安做出什么“违规”的事。无论哪种,都是把柄。
“王都尉,”陈远看着王贲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王贲沉默了很久。远处窑场的黑烟升起来,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扭曲、扩散。
“我父亲王翦,是武将。”王贲忽然说,“他常跟我说,打仗杀人是为了止杀,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。可这朝堂……有时候杀人就是杀人,没有为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:“李丞相的法,太冷。冷得像冬天的铁,碰一下就要粘掉一层皮。先生那日在渭水滩说的话,我记住了——‘治国不能只靠杀戮’。这话对,但在这咸阳城,说这话……危险。”
陈远听懂了。王贲不是帮他,是在帮心里那点还没凉透的东西。
“多谢。”他说。
探视时间快到了。陈远回到冯安身边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:“这个你收好,别让人看见。”
冯安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块饴糖,还有一小瓶金疮药。
“伤口要抹药,不然会烂。”陈远叮嘱,“糖省着吃,难受的时候含一块。记住了,活下去,等我下个月来。”
冯安用力点头,把油纸包紧紧攥在手心。
离开官奴营时,天色阴了下来。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要下雨。陈远坐在回城的马车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枯树、荒田,心里沉甸甸的。
他救了一个人,却把他送进了另一个牢笼。
这算救吗?
马车刚进城,就被拦下了。拦车的是黑冰台的斥候,脸色焦急。
“先生,出事了!”
“慢慢说。”
“今天朝会上,李丞相参了蒙恬将军一本!”斥候压低声音,“说蒙恬在北方筑城,私自调用民夫逾万,有聚众谋反之嫌!”
陈远心头一跳。蒙恬?蒙氏是秦国将门,蒙恬更是嬴政最信任的将领之一,负责北防匈奴。李斯动蒙恬,这手伸得太长了。
“大王怎么说?”
“大王没表态,只说让廷尉府查。”斥候道,“但下朝后,李丞相去了廷尉府,调走了蒙恬案的所有卷宗。咱们在黑冰台的眼线说,李丞相……可能要借此案,清洗军中不听话的将领。”
清洗。
这个词让陈远后背发凉。吕不韦倒台才半年,新一轮的权力清洗又开始了。李斯不仅要控制朝堂,还要控制军队。
“回黑冰台。”陈远说。
马车疾驰。陈远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——冯安胳膊上的淤青、王贲矛盾的眼神、李斯在朝堂上冰冷的笑容、还有嬴政敲击扶手时那深不可测的表情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他和李斯的私人恩怨,甚至不是冯安一个人的生死。这是一场关于“秦国该往何处去”的战争。李斯要的,是一个完全由法家意志塑造的、冰冷高效的战争机器。任何温情,任何人性,都是这台机器上的瑕疵,必须剔除。
而他陈远,就是那个最大的“瑕疵”。
回到黑冰台,老何已经在书房等着了。案上堆满了新送来的密报。
“先生,情况不妙。”老何脸色凝重,“李丞相动作很快。除了蒙恬,他还让人暗中收集了王翦、王贲父子,甚至……甚至樊於期将军的‘不法事’。看样子,是要一网打尽。”
樊於期?陈远记得这个人。秦国老将,性格刚直,曾当面顶撞过李斯。
“理由呢?”陈远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