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三十步。
二十步。
冯安腿软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陈远干脆把他背起来,继续冲。
箭矢从耳边飞过,喊杀声在身后追逐。陈远感觉自己像个在刀尖上跳舞的疯子,每一步都可能踏空。
十步。
五步。
香,烧到了尽头。
陈远冲出营门,踉跄着跪倒在地,冯安从他背上滚落。孩子吓得浑身发抖,但还活着。
高坡上,李斯看着香灰落下。
“一炷香到。”他说。
陈远喘着气,抬起头。
李斯策马缓缓走下高坡,黑甲亲卫跟在身后。他在陈远面前停下,俯视着趴在地上的冯安,又看向陈远。
“陈先生好身手。”他说,“不过,人你是带出来了,罪却还没洗清。”
他一挥手:“拿下冯安,押往廷尉府大牢。”
“李丞相!”陈远站起身,“你刚才说——”
“我说允你将他暂押黑冰台候审。”李斯打断他,“但前提是,他能活着一炷香内出营。可现在……”
他指了指冯安流血的手臂:“箭伤。陈先生,按《秦律·贼盗》,暴乱中受伤的囚犯,需先由廷尉府验伤,查明是否参与械斗。这是程序。”
程序。又是程序。
陈远看着冯安手臂上那道寸许长的伤口——那是流矢擦伤,根本不是械斗所致。但李斯不会管这些。
“如果我不让呢?”陈远一字一顿。
李斯笑了。这次笑容里有了些真实的东西——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落网时的愉悦。
“陈先生想抗法?”他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下来的战场上格外清晰,“王上许你黑冰台之权,是让你查案,不是让你凌驾于国法之上。今日你若执意阻拦,我便只能……”
他顿了顿,吐出两个字:“请旨。”
请嬴政的旨。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,让嬴政在“法”和“情”之间做选择。
陈远握紧剑柄。他知道自己输了。不是输在武力,是输在规则。李斯用他制定的规则,把他逼到了死角。
“大人……”冯安小声说,眼泪流下来,“我跟他们走。您……您别为难。”
孩子看懂了。他不想连累陈远。
陈远闭上眼睛。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——骊山苦役营的寒风,朝堂上嬴政敲击扶手的声音,王贲矛盾的眼神,还有自己写在竹简上的那八个字:法不可冷,情不可滥。
可当法已经冷到结冰,情该如何不滥?
“陈先生,”李斯的声音传来,“让开吧。为这么一个孩子,不值得。”
不值得。
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。陈远忽然想起第一卷结束时,“玄”说的那句话:“情感是多余的。”
也许在那个冰冷的系统看来,所有情感都是多余的。可如果没了情感,人又为什么而活?历史又为什么值得守护?
他睁开眼睛,松开剑柄。
“冯安,”他蹲下身,看着孩子的眼睛,“跟他们去。记住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要说。活着,等我。”
冯安用力点头,擦了把眼泪。
两个黑甲亲卫上前,架起冯安。孩子被拖走时,一直回头看着陈远,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某种倔强的光。
李斯看着这一幕,忽然开口:“陈先生,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?”
陈远没说话。
“你总想在这铁打的规矩里,留一点人情味。”李斯摇头,“可惜,这天下是铁打的,人情是水做的。水泼在铁上,要么蒸干,要么结冰——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他调转马头:“收队。暴动者全部羁押,明日依律论处。”
大队人马开始撤离。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游动的长龙,渐渐远去。
王贲走过来,脸上有血,甲胄破了口子。
“先生,”他低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救了我一命。”陈远说,“该我谢你。”
“不,是我……”王贲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摇头,“廷尉府大牢那边,我会打点。冯安不会受苦,至少……不会马上死。”
马上死。这话说得很明白了。李斯留着冯安,是要做饵,钓更大的鱼。
陈远看着远处咸阳城的方向。夜色中的城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而巨兽的獠牙,刚刚露了出来。
“王都尉,”他忽然问,“你觉得秦法,是对的吗?”
王贲愣了愣,苦笑:“先生,这问题太大了。我只会打仗,不懂法。”
“那如果你是被法杀的人呢?”陈远看着他,“比如你的父亲王翦,如果哪天李斯说他‘纵子行凶’,要治他的罪,你会怎么想?”
王贲的脸色变了。他握紧刀柄,手背上青筋凸起,但最终,什么都没说。
有些问题,没有答案。
或者说,答案太残酷,说不出口。
陈远翻身上马。离开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官奴营——火还在烧,尸体横七竖八,血渗进黄土里,明天太阳一晒,就会变成深褐色的斑痕。
像这个时代,洗不掉的底色。
“回黑冰台。”他说。
马匹踏过染血的土地,走向那座巨大的、规则的、冰冷的城。
而在陈远脑海中,玄的提示音再次响起:
【警告:历史扰动加剧。冯安命运线分支增至53种,其中31种将导致宿主在三年内与李斯正面冲突。冲突结果预测:宿主死亡概率67%,李斯死亡概率22%,两败俱伤概率11%。建议:减少介入。】
减少介入?
陈远望着越来越近的咸阳城门,城门像一张黑洞洞的嘴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介入得太深了。
深到,退不出去了。
(第304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