廷尉府大牢在咸阳城东南角,背靠渭水,地势低洼。即使是秋天,牢里也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血腥和排泄物的恶臭,吸一口就让人作呕。
冯安被关在地字三号牢房。这是重犯区,四面石墙,只有头顶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,透进些微天光。他抱着膝盖坐在稻草堆上,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,但牢里的湿气让伤口周围又红又肿,隐隐作痛。
“吃饭。”
牢门下方的小窗打开,塞进来一个陶碗,里面是半碗看不清内容的糊状物。冯安没动。送饭的狱卒啐了一口:“不吃饿死拉倒。”
小窗关上,脚步声远去。
冯安把脸埋在膝盖里。他想哭,但眼泪好像流干了。从官奴营到这儿,他像货物一样被拖拽、推搡,耳朵里灌满了其他囚犯的惨叫和狱卒的喝骂。他知道李斯要拿他做文章,要害陈远。可他能做什么?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在这石牢里,连自己的生死都掌控不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这次不止一个人。
“就是这间。”是王贲的声音。
钥匙叮当作响,牢门被打开。王贲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者。老者看了冯安一眼,蹲下身检查他手臂的伤口。
“伤口有些化脓,得清洗上药。”老者声音平静,“孩子,忍着点。”
冯安点点头。老者从药箱里取出小刀、布条和药粉,动作熟练地处理伤口。刀尖挑开脓痂时,冯安疼得浑身发抖,但咬着嘴唇没出声。
王贲站在一旁看着,等伤口包扎好了,才低声说:“陈先生让我来的。”
冯安猛地抬头,眼睛亮了。
“先生他……”
“他没事,但暂时不能来看你。”王贲蹲下身,声音压得更低,“听着,李丞相在盯着。你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件事,都可能被传出去。所以,什么都别说,什么都别做,明白吗?”
冯安用力点头。
“这牢里还有我们的人。”王贲看了眼门外,快速说道,“每天送饭的老赵,是自己人。你有什么急事,可以告诉他。但除非生死关头,否则不要用这条线。”
“我……我该怎么做?”冯安小声问。
“活着。”王贲看着他,“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养好伤。陈先生在外面想办法,你要给他时间。”
时间。冯安不知道陈远需要多少时间,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。
王贲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离开。牢门重新锁上,黑暗再次笼罩。
冯安摸着包扎好的手臂,感受着药粉带来的清凉感。他忽然想起陈远教他的第一个字——“人”。一撇一捺,相互支撑。
先生,我会撑住的。他在心里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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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黑冰台书房。
陈远站在巨大的咸阳城地图前,手指在地图上移动——从廷尉府大牢,到李斯府邸,再到王宫,最后停在蒙恬将军府的位置。
“蒙恬那边有动静吗?”他问。
老何站在身后:“有。昨天夜里,蒙将军府后门悄悄出去了三匹马,往北边去了。我们的人跟到灞桥,跟丢了。”
“北边……”陈远沉吟,“是去北方军营报信?”
“应该是。”老何道,“李丞相要动蒙恬,蒙恬不可能坐以待毙。但调动军队是死罪,他不敢明着来,只能暗中安排。”
陈远点头。李斯这一手很毒——如果蒙恬不动,就等着被清洗;如果蒙恬动,就是谋反,正好坐实罪名。
“先生,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老何问,“冯安在牢里,李斯随时可能用刑逼供。蒙恬那边一旦真和廷尉府冲突起来,就是兵变,整个咸阳都要乱。”
乱。陈远看着地图上纵横交错的街道。这局棋下到现在,已经不只是他和李斯的对弈,而是牵扯进了军方、朝堂,甚至可能牵扯到嬴政。
嬴政……
陈远忽然问:“大王今天在做什么?”
“在章台宫批奏折。”老何说,“听说批了一整天,午膳都没用。李丞相下午去求见,被挡回来了。”
“挡回来了?”陈远挑眉。
“是。内侍传话,说大王身体不适,今日不见臣工。”老何压低声音,“但咱们在宫里的眼线说,大王其实在见另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顿弱。”
顿弱。陈远知道这个人。秦国客卿,以纵横之术闻名,常年出使各国,是嬴政的秘密外交使臣。这个时候见顿弱……
“顿弱什么时候回咸阳的?”
“三天前,秘密回来的。”老何道,“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,见了谁。但回来后就一直待在宫外的别馆,直到今天被召进宫。”
陈远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。嬴政在下一盘更大的棋。李斯清洗朝堂,蒙恬准备自保,而嬴政……可能在布局应对六国?
不,不对。如果只是六国之事,没必要瞒着李斯。
除非……
陈远脑中灵光一闪:“顿弱去的是不是赵国?”
老何一愣:“先生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陈远说,“李斯要动蒙恬,蒙恬是北防主将。如果这个时候北方有事,蒙恬就不能动。而能让北方‘有事’的,只有赵国或者匈奴。”
匈奴秋冬季才大规模南下,现在刚入秋,不是时候。那就只剩赵国。
“大王在保蒙恬?”老何反应过来。
“至少是在拖延时间。”陈远走到窗边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“李斯要清洗军方,大王不愿意,但又不能明着反对——因为李斯用的是‘法’。所以大王只能从外部找理由,让蒙恬‘暂时不能动’。”
“那冯安呢?”老何问,“大王会保他吗?”
陈远沉默。冯安和蒙恬不一样。蒙恬是国之栋梁,手握重兵;冯安只是个孩子,是叛臣之子。在嬴政的价值天平上,孰轻孰重,一目了然。
“冯安只能靠我们自己。”陈远转身,“李斯什么时候提审他?”
“明天上午。”老何说,“廷尉府已经发了文书,说明日巳时三刻,在天字一号堂公开审讯冯安‘助暴’一案。还特意说了……允许旁听。”
公开审讯。允许旁听。这是要把事情闹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