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柬发了吗?”
“发了。朝中三品以上官员,都收到了。”老何拿出一份名单,“还有各郡驻咸阳的驿馆,也收到了风声。明天廷尉府门口,怕是会围得水泄不通。”
陈远看着名单,一个个名字看过去——李斯的门生、蒙恬的旧部、中立的朝臣……都在其中。
“先生,去吗?”老何问。
“去。”陈远说,“当然要去。李斯摆这么大阵仗,不就是为了让我去吗?”
“可这明显是个陷阱!”老何急道,“冯安在牢里,他们有一晚上时间‘准备证词’。明天公堂上,无论冯安说什么,都可能是他们安排好的。您去了,如果当庭抗辩,就是干扰司法;如果不说话,就是默认冯安有罪。怎么选都是输。”
陈远当然知道。李斯这一手,是把所有出路都堵死了。
但还有一条路。
一条李斯没想到的路。
“老何,”陈远忽然问,“如果明天公堂上,冯安突然翻供,说李斯刑讯逼供,伪造证据,会怎么样?”
老何一愣:“那……那就会变成罗生门。双方各执一词,案子就得重查。但冯安只是个孩子,他的话,有人信吗?”
“如果不止他一个人说呢?”陈远眼神深邃,“如果还有其他人证,证明李斯在官奴营暴动中做了手脚呢?”
“其他人证?谁?”
陈远没有回答,而是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,只有八个字:
“明日公堂,实话实说。”
他把信装进竹筒,递给老何:“想办法送进大牢,交给冯安。必须今晚送到。”
老何接过竹筒,犹豫道:“先生,这信万一被截……”
“就是要让他们截。”陈远说。
老何愣住了。
“李斯在廷尉府布满了眼线,这信他一定会截。”陈远解释道,“他看了这八个字,会以为我明天要在公堂上让冯安翻供。他会做什么?”
“会加强防备,会提前封住冯安的嘴,甚至会……”老何脸色一变,“在牢里就对冯安用刑,制造‘冯安畏罪自伤’的假象?”
“没错。”陈远点头,“而这,就是我们要的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让真正的人证浮出水面的机会。”陈远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官奴营的位置,“暴动那天,除了囚犯和兵卒,还有谁在现场?”
老何想了想:“监工、狱卒、廷尉府的书记官……”
“还有附近的百姓。”陈远说,“官奴营紧挨着渭水滩,滩上有渔民,有摆渡的船夫。那天那么大的动静,一定有人看见什么。”
“可他们敢作证吗?”老何摇头,“指证当朝丞相,那是死罪。”
“所以需要有人给他们勇气。”陈远看着老何,“也需要有人,在李斯的注意力全在冯安身上时,去找这些人。”
老何明白了:“声东击西?”
“对。”陈远说,“李斯截了这封信,就会把精力都放在怎么对付冯安、怎么防备我明天闹公堂上。他不会想到,我真正的目标不是公堂,是渭水滩上那些目击者。”
“可时间太紧了。”老何皱眉,“只剩一夜,怎么找?找到了怎么让他们开口?”
“所以需要你亲自去。”陈远看着老何,“带上黑冰台最精干的斥候,现在就去渭水滩。找那天的船夫、渔民,找官奴营附近的住户。不要威逼,要利诱——告诉他们,只要说出真相,黑冰台保他们全家安全,还有重赏。”
老何深吸一口气:“诺!我这就去。”
他转身要走,陈远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“先生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如果……”陈远顿了顿,“如果找不到人证,或者找到了但他们不敢开口。明天公堂上,我会认输。”
老何愣住了。
“冯安的命很重要,”陈远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更重要的是,不能让李斯借这个案子,把‘法’彻底变成他排除异己的工具。如果事不可为,我会当庭承认冯安有罪,换他一个流放之刑——至少,能活着。”
活着。这是底线。
老何看着陈远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肩上压着的东西,比整座咸阳城还重。
“先生,”他躬身,“我一定把人带回来。”
老何走了。书房里只剩下陈远一个人。烛火跳动,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陈远走到书案前,看着案上那卷《商君书》。他翻开,找到《画策》篇,上面写着:“国之乱也,非其法乱也,非法不用也。国皆有法,而无使法必行之法。”
国家混乱,不是因为法律混乱,也不是因为法律得不到执行。每个国家都有法律,但缺少让法律必须被执行的“法”。
这最后的“法”,是什么?
是君王的意志?是执法者的良心?还是百姓心中那杆秤?
陈远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时,他要去廷尉府,走进李斯布好的局。
而在这场局里,他和冯安都是棋子。
但棋子,也可以有棋子的走法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亥时了。
陈远吹灭蜡烛,走出书房。院子里,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几片叶子飘落,像无声的叹息。
他抬起头,看着漆黑的夜空。没有星星,也没有月亮。
就像这个时代,光明稀薄,黑暗深重。
但他还得走下去。
因为他是守史人。
因为有些东西,比输赢更重要。
(第305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