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走吗?”王贲低声问。
冯安点头,咬着牙站稳。
走出刑房时,李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王都尉,有些路,选错了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王贲脚步停了一下,没回头:“李丞相,有些事,做错了也改不了了。”
他扶着冯安,走出大牢。
外面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方泛起鱼肚白,几颗残星还挂在天边。
冯安抬头看着天空,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。空气很凉,带着自由的、活着的气息。
“王将军,”他小声问,“真的是王上让你来救我的吗?”
王贲没说话,只是扶着他往前走。
走了一段,才低声说:“是陈先生。”
冯安愣住了。
“陈先生算准了李斯会连夜用刑,所以让我守在廷尉府外。”王贲道,“那个‘王上口谕’,是假的。但李斯不敢赌——万一真是王上的意思,他强行用刑就是抗命。”
所以陈远是用一个可能不存在的“王命”,唬住了李斯。
“那……那公堂上怎么办?”冯安问,“李丞相不会罢休的。”
“公堂上,有公堂上的办法。”王贲看着越来越亮的天色,“陈先生说了,只要你能活着走到公堂,剩下的,交给他。”
冯安用力点头。他想起陈远教他的第二个字——“信”。
人言为信。说到,就要做到。
先生,我走到公堂了。
该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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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差一刻,廷尉府。
天字一号堂外,已经围满了人。朝中官员、各郡驻使、咸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士绅,甚至还有一些百姓,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。
“听说没?今天审的是冯去疾的儿子。”
“那个叛臣之子?不是已经判了官奴吗?”
“又出新事了,说是在官奴营参与暴动……”
“啧啧,十二岁的孩子,暴动?怕是有人想借题发挥吧。”
议论声嗡嗡作响。所有人都在等,等这场注定不寻常的审讯。
堂内,李斯已经坐在主审位。廷尉府的属官分列两侧,书记官备好了笔墨。旁听席上,朝中重臣陆续落座——蒙恬没来,但派了副将;王翦称病,但王贲来了;其他官员,有的神色凝重,有的面无表情。
巳时整。
“带人犯冯安——”
冯安被两个衙役带上堂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,手臂上的伤重新包扎过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神很平静。
李斯看着他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这孩子……和昨夜在刑房里判若两人。
“冯安,”李斯开口,“官奴营暴动,你是否参与?”
“没有。”冯安回答得很清晰。
“有监工作证,暴动初起时,你曾向其他囚犯传递砖块。可有此事?”
“有。”冯安点头,“但那是监工让我搬的砖,说搬到窑场去。我只是在干活,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。”
堂下一阵骚动。这孩子回答得有条有理,不像被教过。
李斯眼神沉了沉:“那你在暴动中受伤,作何解释?”
“箭伤。”冯安抬起包扎的手臂,“廷尉府兵卒放箭时,我被流矢擦伤。”
“是吗?”李斯冷笑,“可本相怎么听说,你是与兵卒械斗时受的伤?”
“丞相听错了。”冯安直视着他,“那天晚上,我根本没碰过兵器。”
旁听席上,王贲微微松了口气。孩子撑住了。
李斯不再问冯安,而是转向书记官:“传监工赵五。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上堂,跪地行礼。
“赵五,你说说,暴动那晚,冯安做了什么?”
“回丞相,”赵五大声道,“那晚暴动开始后,小人看见冯安从窑场跑出来,手里拿着半块砖,和其他囚犯一起往外冲。小人上前阻拦,他还用砖砸小人!”
说着,他撩起袖子,露出一道青紫的伤痕。
堂下哗然。
李斯看向冯安:“你还有何话说?”
冯安脸色白了。他没想到监工会作伪证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我有话说。”
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。所有人回头,只见陈远一身黑衣,大步走进来。
李斯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陈先生,这是廷尉府公堂,非涉案人员,不得……”
“我是涉案人员。”陈远走到堂中,对李斯拱手,“冯安是我从骊山苦役营带出来的,他的案子,我自然涉案。”
“那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陈远转身,看着监工赵五,“你在撒谎。”
赵五一震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吗?”陈远走到他面前,“你手臂上的伤,是砖砸的?”
“当然!”
“可砖砸的伤,应该是钝器挫伤,伤口边缘模糊,皮下淤血。”陈远盯着他,“而你手臂上的伤,边缘整齐,有明显棱角——这是木棍打的伤。而且,是至少两天前的旧伤。”
赵五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”李斯正要开口。
陈远已经继续说:“另外,暴动那晚,你根本不在窑场附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晚你在渭水滩。”陈远一字一顿,“和廷尉府的孙司马在一起,往官奴营搬火油。”
全场死寂。
李斯猛地站起来:“陈远!你可知诬陷朝廷命官,是何罪!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陈远转身,面对李斯,“所以,我带来了人证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堂外,老何带着三个人走进来——老渔夫、船夫、农妇。
三个人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但都说出了那晚看见的事:火油、撤岗、故意放火……
每说一句,李斯的脸色就沉一分。
等到三人说完,整个公堂鸦雀无声。所有旁听者都目瞪口呆,看向李斯的眼神,充满了惊疑。
“李丞相,”陈远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现在,是谁在撒谎?”
李斯站在原地,手按在案上,青筋暴起。
他看着陈远,看着那几个瑟瑟发抖的人证,看着堂下无数双眼睛。
良久,他缓缓坐下。
“此案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疑点重重,需重新详查。冯安暂押黑冰台,待本相查明真相,再行定夺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拂袖而去。
堂下炸开了锅。
陈远走到冯安面前,蹲下身:“没事了。”
冯安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先生……”
“哭什么。”陈远摸摸他的头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他扶着冯安站起来,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,走出公堂。
外面,阳光正好。
老何跟上来,低声道:“先生,李斯不会罢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远说,“但至少今天,我们赢了。”
赢了一局。
但这局棋,还远没下完。
陈远抬起头,看着咸阳宫的方向。
嬴政,你在看着吗?
这场戏,才刚刚开始。
(第306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