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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黑冰台时,子时已过。
老何在书房等着,案上果然摆着一份烫金的请柬。打开,是李斯亲笔,言辞客气,说是“为前日公堂误会致歉,特设薄宴,请陈先生务必赏光”。
“先生,去吗?”老何问。
“去。”陈远放下请柬,“不去,就是示弱。”
“那我安排人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陈远摇头,“李斯既然公开设宴,就不会在宴上动手。他要的是别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试探。”陈远走到窗边,“试探我的底线,试探嬴政的态度,也试探……朝中还有多少人敢站在我这边。”
他转身看向老何:“明天你去做一件事。”
“先生吩咐。”
“查清楚,李斯宴请的名单里,有哪些是蒙恬一系的将领,有哪些是中立官员,还有哪些……是可能倒向我们这边的人。”陈远道,“我要知道,这桌宴席上,有多少是朋友,多少是敌人,多少是墙头草。”
“诺!”
老何退下后,陈远独自坐在书房里。他拿出王贲给的铜牌,在烛光下仔细端详。虎符副牌,可以调兵。这意味着,如果真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,他手里至少有一张牌。
但调兵是最后的手段。一旦用了,就是兵变,就是彻底撕破脸。
他收起铜牌,又拿起那份请柬。李斯的字迹工整娟秀,完全看不出写字的人,正在布一张要人命的大网。
陈远忽然想起第一卷结束时,“玄”说的那句话:“情感是多余的。”
真的多余吗?
如果没有情感,他就不会救冯安。如果不救冯安,就不会有后来这一系列的事。他会像个真正的“守史人”一样,冷眼旁观,记录历史,不去干涉。
但那样的守护,有什么意义?
他摊开一卷空白的竹简,提笔,想写点什么。笔尖悬了很久,最终落下时,写下的不是对策,不是计划,而是一句诗:
“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。”
这是后世林则徐的诗,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。但此刻,它最能表达陈远的心境。
守护历史,不是守护冰冷的事件,是守护那些在历史洪流中,依旧选择坚守、选择抗争、选择善良的人。
哪怕代价惨重。
哪怕前路艰险。
他放下笔,吹灭蜡烛。
黑暗中,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,嗒,嗒,嗒。
像倒计时。
一夜无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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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黄昏,李斯府邸。
宴席设在府中最大的“明德堂”。堂内灯火通明,丝竹之声不绝于耳。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来了大半,分列两侧的食案后,推杯换盏,谈笑风生,好像前几天公堂上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。
陈远到得稍晚。他一进门,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,有探究,有好奇,也有幸灾乐祸。
李斯坐在主位,看见陈远,脸上露出笑容:“陈先生来了,请上座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第一个位置——那是贵宾席。
陈远神色如常,走过去坐下:“谢丞相。”
“陈先生能来,是本相的荣幸。”李斯举杯,“前日公堂之事,纯属误会。本相已严惩作伪证的监工,还望先生勿怪。”
话说得漂亮,姿态也放得低。但陈远知道,这不过是开场白。
“丞相言重了。”陈远也举杯,“法不容情,丞相按律办事,何错之有?”
两人对视,饮尽杯中酒。酒很烈,烧喉咙。
宴席继续。歌舞、杂耍、美酒佳肴……一派祥和。但陈远能感觉到,这祥和底下,暗流涌动。
酒过三巡,李斯忽然放下酒杯:“今日群贤毕至,本相有一事,想与诸位共议。”
堂内安静下来。
李斯缓缓道:“自吕不韦伏诛,朝纲重整,秦国上下,气象一新。然,法度虽立,执行尚有不力。本相拟奏请大王,设‘督法司’,专司监察百官是否遵法守法。诸位以为如何?”
督法司?陈远心头一凛。这不就是明朝锦衣卫的雏形吗?李斯这是要把“法”的执行权,牢牢抓在自己手里。
堂下官员面面相觑。有人赞同,有人沉默。
“丞相此议甚好。”一个李斯的门生率先开口,“法无威不立,无督不行。设督法司,可保我大秦法度森严,永世不坠!”
“不错。”又有人附和,“尤其军中,常有将领恃功自傲,藐视国法。若有督法司监察,必能整肃军纪。”
这话是针对谁,不言而喻。
陈远放下筷子,看向李斯:“丞相,督法司之权,如何界定?”
“自然是依《秦律》。”李斯微笑,“察不法,纠逾矩,惩奸恶。陈先生是黑冰台主事,当知法度监察之重要。”
“重要是重要。”陈远淡淡道,“但权柄太重,若无人制约,恐成祸端。”
堂内气氛骤然紧绷。
李斯的笑容不变:“那依先生之见,该如何制约?”
“法自君出,权自君授。”陈远一字一顿,“督法司若设,当直属于王上,而非任何臣子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白——你李斯别想借这个机构揽权。
李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但很快掩去:“先生所言极是。此事本相自当奏请王上定夺。”
他转移了话题,但陈远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宴席继续进行,但气氛已经变了。陈远能感觉到,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,有担忧,有钦佩,也有敌意。
亥时末,宴席散场。
陈远走出李斯府邸时,夜风很凉。老何驾着马车等在门外。
“先生,怎么样?”老何低声问。
“不怎么样。”陈远上车,“李斯要设督法司,这是冲着军中和所有不听话的人来的。接下来,咸阳要起风了。”
马车驶离李斯府邸。陈远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。
府门前,李斯正在送客。灯火辉煌中,他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,也格外……孤寂。
这个一手推动秦国法治的丞相,正在用自己的方式,打造一个他理想中的帝国。
只是这帝国,容得下一点温情吗?
陈远放下车帘。
他知道,这场宴席只是序曲。
真正的较量,还在后头。
(第308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