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恬是子时离开咸阳的。
三百亲卫,清一色黑甲,马蹄包了厚布,人衔枚马摘铃,像一道沉默的黑色暗流,从北门悄无声息地滑出城去。王贲站在城楼上,目送队伍消失在夜色里,手里攥着蒙恬临走前塞给他的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两句话:
“北境若乱,非赵即胡。咸阳诸事,托付陈卿。”
王贲把信在火把上点燃,看着纸灰飘散在夜风里。他知道蒙恬这一走,李斯就有理由发难了——擅离职守,按律当斩。但蒙恬不得不走,因为北境确实出事了。
三天前,北境快马送来密报:赵国大将李牧突然在边境增兵三万,日夜操练,似有异动。而匈奴那边,几个原本互相攻伐的部落,最近也停止了争斗,隐隐有联合南下的迹象。
北境是蒙恬的命,也是秦国的屏障。他必须回去。
但咸阳这边……
王贲转身下城楼,刚走几步,黑暗里闪出一个人影。
“王都尉好兴致,深夜赏月?”
是李斯府上的长史,姓孙,就是那个腿脚微跛的孙司马。他脸上挂着笑,但那笑意没到眼底。
王贲手按刀柄:“孙长史不也没睡?”
“奉丞相令,查夜。”孙司马走近几步,目光扫过城楼下方才蒙恬离去的方向,“刚才……好像有大队人马出城?”
“有吗?”王贲面不改色,“我在此值守一个时辰了,除了风声,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孙司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王都尉说得对,大概是风声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:“对了,王都尉最近常去黑冰台?”
王贲心头一紧:“公务往来。”
“公务好啊。”孙司马点头,“只是王都尉要记住,您是廷尉府的人,吃的是廷尉府的饭。有些路,走错了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这是警告。
王贲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孙司马又笑了笑,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楼梯口。
等脚步声远去,王贲才松开刀柄,手心全是汗。
他快步走下城楼,翻身上马,直奔黑冰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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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黑冰台书房。
陈远还没睡。他面前摊着三份密报——一份来自北境,说的是赵国和匈奴的异动;一份来自宫中,说嬴政昨夜咳血,太医封锁了消息;还有一份……来自城南废仓。
废仓那份,是半个时辰前送到的,送信的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。密报里只有一行字:
“督法司名单已定,三日后颁行。内附军中将领七人,黑冰台亦在其列。”
陈远盯着那行字,指尖发凉。
李斯动作太快了。宴席上才提督法司,三天后就要颁行名单,连黑冰台都被列入了监察范围。这意味着,从今往后,黑冰台的一举一动,都要在李斯的眼皮底下。
更可怕的是那七位军中将领——蒙恬、王翦、樊於期、杨端和……全是手握兵权、又不完全听李斯话的老将。
这是要一举拔掉所有钉子。
“先生!”
书房门被猛地推开,王贲冲进来,脸色铁青:“蒙将军走了。”
陈远抬起头:“走了多久?”
“子时出城,现在应该已经过灞桥了。”王贲喘着气,“但李斯的人看见了。刚才孙司马在城楼上堵我,话里话外都是试探。”
“他不敢明着拦。”陈远放下密报,“蒙恬是北境主将,没有王命,谁也不能动他。李斯只能等——等蒙恬离开咸阳够远,等一个‘擅离职守’的罪名坐实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陈远没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夜色浓重,咸阳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但巨兽体内,无数暗流正在涌动。
“王都尉,”他忽然问,“如果李斯真对军中老将下手,军中会乱吗?”
王贲沉默了很久:“会。”
“会乱到什么程度?”
“轻则哗变,重则……”王贲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陈远转过身:“所以李斯不敢真把他们全杀了。他要用‘法’一点点削他们的权,逼他们自己退。蒙恬这一走,正好给了他借口——可以先把蒙恬打成‘畏罪潜逃’,杀鸡儆猴。”
“那蒙将军岂不是……”
“蒙恬不傻。”陈远摇头,“他敢走,就一定有后手。北境是他的地盘,李斯的手伸不了那么长。现在的问题是咸阳——蒙恬一走,李斯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?”
王贲脸色一白:“我父亲?”
“不止。”陈远走回书案前,指着那份密报,“名单上有七个人。李斯会一个一个来,先从最弱的开刀。你父亲王翦,功高望重,门生故旧遍布军中,李斯暂时动不了。但樊於期、杨端和这些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他们脾气刚直,在朝中根基不深,是最好捏的软柿子。”
“那我们得提醒他们!”
“已经提醒了。”陈远从案下抽出一卷竹简,“今天下午,我让老何以黑冰台的名义,给名单上所有将领送了密信。但有多少人听,有多少人不听,就不好说了。”
王贲接过竹简,上面是陈远亲笔写的一段话:
“树大招风,暂避锋芒。闭门谢客,静观其变。”
很含蓄的提醒,但懂的人都懂。
“樊老将军脾气爆,怕是不会听。”王贲苦笑,“他去年还当面骂过李斯‘酷吏’。”
“所以他是第一个。”陈远眼神凝重,“李斯一定会拿他开刀,而且很快。”
话音刚落,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老何推门进来,脸上罕见地带着惊慌:“先生,出事了!樊於期将军府被围了!”
陈远和王贲同时站起。
“谁围的?”
“廷尉府!”老何喘着气道,“来了两百多号人,说是接到举报,樊将军私藏前朝礼器,意图复辟周室。正在里面搜呢!”
陈远拳头攥紧。来了,比预想中还快。
“王上知道吗?”王贲急问。
“宫里还没动静。”老何摇头,“但李斯亲自去了,就在樊府门外坐镇。”
这是要速战速决,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。
陈远抓起外袍:“走,去看看。”
“先生!”老何拦住他,“李斯摆明了是要杀鸡儆猴,您现在去,就是往枪口上撞!”
“撞也要去。”陈远推开他,“如果连面都不敢露,以后谁还敢信黑冰台?”
王贲也拔刀:“我陪先生去。”
三人快步出府,翻身上马,直奔樊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