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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於期的府邸在城西,是座三进的老宅子。此刻宅子外灯火通明,廷尉府的兵卒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。街坊邻居都被惊醒了,但没人敢靠近,只敢远远地看着。
李斯坐在宅门对面的茶摊上,慢悠悠地喝着茶。孙司马站在他身后,眼神阴鸷。
“找到了!”
宅内传来一声高呼。几个廷尉府的属官抬着几口大木箱出来,箱盖打开,里面是青铜鼎、玉璧、还有一卷卷竹简——全是周室形制的礼器。
“丞相,”一个属官呈上一卷竹简,“这是在樊将军书房暗格里搜到的,是……是周天子的祭天文书!”
李斯放下茶杯,接过竹简看了看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私藏周室礼器,收藏僭越之物,还藏有复辟文书……人证物证俱在。樊於期,你还有何话说?”
樊於期被两个兵卒押着,站在宅门口。这位老将须发皆张,目眦欲裂:“李斯!你栽赃陷害!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我的!”
“哦?”李斯抬眼,“那怎么会在你府上?”
“是你派人趁夜埋进来的!”樊於期怒吼,“昨日我府上遭贼,定是你的人!”
“空口无凭。”李斯淡淡道,“本相只相信物证。”
他一挥手:“拿下,押往廷尉府大牢。明日公审定罪。”
兵卒上前,要给樊於期上枷锁。
“慢着!”
陈远和王贲策马赶到,分开人群,来到宅门前。
李斯看见陈远,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:“陈先生也来了?真是巧。”
“不巧。”陈远下马,“我是听说樊将军府上出事,特来看看。”
“看?”李斯笑了,“陈先生是黑冰台主事,查案是本职。不过此案证据确凿,就不劳先生费心了。”
“证据确凿?”陈远走到那几口木箱前,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那些礼器,又拿起那卷所谓的“祭天文书”。
只看了一眼,他就发现了问题。
“丞相,”陈远站起身,举起竹简,“这卷文书,是假的。”
全场一静。
李斯眉头微皱:“陈先生何出此言?”
“周室祭天文书,用的是‘八分书体’,笔法圆润,章法谨严。”陈远指着竹简上的字迹,“但这上面的字,用的是秦篆的笔意,只是勉强模仿了八分书的形。而且……”
他走到一口木箱前,拿起一块玉璧:“周室玉璧,多用和田青玉,雕工古朴。但这一块,是南阳玉,雕工……是近几年才流行的‘游丝刻’。”
他看向李斯:“丞相,这些所谓‘证物’,要么是伪造,要么是年代不对。栽赃之人,看来不太懂行。”
李斯的脸色沉了下来。孙司马在一旁,额角渗出汗珠。
“陈先生的意思,是本相栽赃?”李斯声音冷了。
“下官不敢。”陈远放下玉璧,“只是证据存疑,按律当重新勘查。更何况,樊将军是国之重臣,没有王命,岂能轻易缉拿?”
“王命?”李斯冷笑,“本相奉大王旨意,整肃法纪,凡不法者,皆可先拿后奏!”
“那旨意呢?”陈远盯着他,“请丞相出示王命诏书。”
李斯语塞。他确实没有嬴政的正式诏书,只有口头许可——嬴政只说“依法办事”,但没给具体的令旨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队宫中禁卫疾驰而来,为首的还是那位面白无须的内侍。他手里捧着一卷黄帛,在火光下格外显眼。
“王上口谕——”
所有人跪下。
内侍勒住马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李斯身上:“王上有旨:樊於期一案,证据存疑,交由黑冰台重查。廷尉府所有人等,即刻撤出樊府,不得有误。”
李斯猛地抬头:“公公,此案……”
“丞相,”内侍打断他,声音不高,但透着不容置疑,“王上还说了一句话:法可严,不可诬。”
法可严,不可诬。
六个字,像六个耳光,抽在李斯脸上。
他缓缓站起身,脸色铁青,但终究躬身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内侍转向陈远:“陈先生,王上命你三日内查明此案真相,不得有误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内侍点点头,调转马头,带人离去。
廷尉府的兵卒开始撤离。樊於期挣脱束缚,冲到陈远面前,老眼含泪:“陈先生,多谢!”
“将军先回府休息。”陈远低声道,“这三日,闭门谢客,谁来都别见。”
樊於期重重点头。
陈远又看向李斯。李斯也正看着他,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。
这一次,没有笑容,没有客套,只有冰冷的、不加掩饰的敌意。
“陈先生好手段。”李斯缓缓道。
“不及丞相。”陈远平静回应。
李斯转身,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前,他最后说了一句:
“这局棋,还长着呢。”
马车驶离。夜色重新笼罩樊府。
王贲走到陈远身边,低声道:“先生,王上这是……”
“制衡。”陈远望着宫城方向,“嬴政在告诉李斯,也告诉我们所有人——这咸阳城,说了算的,只有他。”
他转身,看向老何:“把那些证物全部运回黑冰台,连夜查验。我要知道,这些东西到底从哪里来,是谁伪造的。”
“诺!”
陈远又对樊於期道:“将军,这几日我会派人守在府外。您安心养伤,一切有我。”
樊於期深深一揖:“陈先生大恩,於期没齿难忘。”
安排妥当,陈远翻身上马。回黑冰台的路上,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李斯最后那句话。
这局棋,还长着呢。
是啊,还长。
但至少今晚,他们赢了一子。
只是这胜利,能持续多久?
陈远抬起头,夜空漆黑,没有星星。
像这时代的未来,深不见底。
(第309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