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下马,跟着孙司马进府。府里确实没有慌乱迹象,仆役各司其职,只是空气里隐约飘着草药味——是解毒汤药的味道。
李斯在书房。他坐在书案后,正在写什么。看见陈远进来,他放下笔,神色平静得可怕。
“陈先生来得真快。”李斯道,“是为了中毒的事?”
“丞相知道?”陈远盯着他。
“知道。”李斯点头,“我廷尉府有三个属官中毒,一死两伤。陈先生的黑冰台,查出来什么了吗?”
他在试探。
“查出来了。”陈远一字一顿,“是玉琮。玉琮激活后,引发了预先布置的毒物。被标记的所有人,都在同一时间遭到攻击。”
李斯的眼皮跳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:“标记?什么标记?”
“丞相何必装糊涂。”陈远向前一步,“玉琮在你府上位置发光,说明你也被标记了。但你没事,你的家人没事,只有三个属官中毒——丞相不觉得,太巧了吗?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李斯看着陈远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陈远,你确实聪明。但聪明人,往往活不长。”
“丞相承认了?”
“承认什么?”李斯站起身,踱到窗边,“承认我知道玉琮的秘密?承认我提前做了防备?还是承认……我知道有人想借我的手,清除朝中异己?”
他转过身,眼神复杂:“陈远,你以为这咸阳城里,只有你一个人想保住那些老将吗?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樊於期、王翦、蒙恬……这些人,是秦国的柱石。”李斯缓缓道,“但他们也是变法的阻碍。我要推行新法,就必须动他们。可我没想过要他们的命——至少现在没想。”
“那玉琮……”
“玉琮是别人给我的。”李斯走回书案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块玉琮,和陈远手中那块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底部符文略有不同。
“一个月前,有个自称‘天道使者’的人找到我,献上此物。说只要将此物放在想对付的人的府上,就能让那人‘自愿’退隐。”李斯苦笑,“我当时只当是江湖术士的妄语,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让人仿造了一块,放在樊於期府上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我没想到,他们给我的玉琮,不止能让人‘退隐’,还能……杀人。”
“那个天道使者,长什么样?”陈远急问。
“深青色长袍,银线绣纹,戴着面具,看不清脸。”李斯回忆,“说话声音很奇怪,像隔着水传过来。他说他来自‘天道宫’,奉命助我完成‘历史之必然’。”
历史之必然。陈远心脏狂跳。这是清道夫的说法。
“他后来还找过你吗?”
“没有。”李斯摇头,“给了玉琮就走了。但昨天夜里,我府上收到一封信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帛书,递给陈远。
帛书上只有一行字:
“棋子已落,棋局开始。顺天者昌,逆天者亡。”
字迹工整,但透着一种非人的冰冷。
“我收到信后,立刻让人检查府中所有香炉、烛台。”李斯道,“结果在三处发现了掺杂砒霜的香料——都在那三个中毒属官负责的区域。我让人悄悄换了,但没惊动他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知道,他们到底要干什么。”李斯眼神转冷,“现在我知道了——他们要的不是清除异己,是清洗整个秦国权力层。樊於期、王翦、蒙恬……还有我,都在名单上。”
他看向陈远:“陈先生,你现在明白了吗?我们,都是棋子。”
陈远握紧帛书。他终于理清了脉络:清道夫或天道使者,借李斯之手在咸阳布下玉琮标记,同时在各个目标府上设置毒源。等玉琮激活,同步清除所有“可能改变历史走向”的关键人物。
而李斯,不过是他们利用的工具。
“丞相现在打算怎么做?”陈远问。
“自保。”李斯直言不讳,“然后……找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一个不留。”
他走到陈远面前,压低声音:“陈先生,我知道你背后有王上支持,黑冰台也有手段。我们联手,如何?”
联手?和陈远?
王贲在一旁,惊得说不出话。
陈远看着李斯。这个一手推动严刑峻法的丞相,此刻眼中没有权谋算计,只有一种近乎野兽的警惕——那是生命受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。
“怎么联手?”陈远问。
“我提供线索,你负责追查。”李斯道,“天道使者给我的玉琮,我留了一块碎片。你可以拿去研究,看能不能找出他们的踪迹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我知道他们在咸阳有个据点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城南,清水巷,第三家。”李斯道,“那是个当铺,表面上是赵国商人开的,实际是他们的联络点。我派人盯了半个月,进去的人,没有一个出来过。”
陈远和王贲对视一眼。
“丞相为何不早说?”
“因为我原本想自己动手。”李斯冷笑,“但现在看来,那些人比我想的更危险。陈先生,这功劳让给你。只希望事成之后,在王上面前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远打断他,“事不宜迟,我现在就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李斯叫住他,“带上这个。”
他递过来一块令牌——廷尉府的调兵令。
“可以调一百兵卒。”李斯道,“虽然不多,但总比没有好。”
陈远接过令牌,深深看了李斯一眼,转身离去。
走出李斯府邸,王贲忍不住问:“先生,真的信他?”
“不全信。”陈远翻身上马,“但他怕死,这点是真的。一个怕死的人,在生死关头说的话,多半是真的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就去清水巷?”
“不。”陈远看向皇宫方向,“先回黑冰台,带上玉琮和所有资料。然后……我要进宫。”
“进宫?”
“对。”陈远策马,“这件事,必须让嬴政知道。清道夫要清洗的不是某个人,是整个秦国。这已经不是朝堂斗争,是……战争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一场我们看不见敌人的战争。”
马匹在咸阳街头疾驰。夕阳西下,把整座城染成血色。
陈远抬头看天。夜幕即将降临。
而夜晚,往往是杀戮开始的时候。
(第312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