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积善巷彻底沉寂下来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和巡夜人拖沓的脚步声。“苏氏医馆”内堂的油灯却还亮着,灯芯已被苏冉剪了两次,昏黄的光晕将她伏案的侧影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。
桌上摊开的,不是医书,也不是药材清单,而是几张质地粗糙的毛边纸。纸上用炭笔勾勒着一些复杂的线条和图形,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小楷,既有尺寸数据,也有简要说明。若是有精通机关器械之人在此,定会大吃一惊——纸上绘制的,是一种结构颇为奇特的改良弩,以及一种轻便省力的独轮运载工具草图。
苏冉放下炭笔,揉了揉酸胀的眉心,目光落在那些图纸上,眼神复杂。这不是一时冲动。自从得知北境军械短缺、补给困难后,这个念头就在她心中盘旋。她无法亲赴前线,也无法变出粮草药材,但前世所受的训练和知识,让她在另一条路上,或许能提供些许微小的帮助。
改良弩的灵感,源自她记忆中某种古代中国失传的“连弩”简化构想,并结合了现代机械的省力原理。传统的单兵弩上弦费力,射速慢。她的设计增加了几个简易的齿轮组和偏心轮,利用杠杆原理,使得上弦所需力道降低近四成,普通士卒也能更快速、更省力地连续射击。虽然结构略复杂,但对工匠要求并非极高,关键部件可以用硬木或铸铁替代,适合北地工匠在现有条件下尝试仿制。她还特别标注了几种针对北戎皮甲和轻骑的专用箭头形状建议。
另一种是独轮“手推车”的改良图。北境多山路,大雪封路时,大型车辆难以通行,辎重运输极为困难。传统的独轮车平衡不易,载重有限。她设计的这种,采用了更合理的重心分布和加宽加固的车轮,车架可折叠,便于携带和通过狭窄路段。最巧妙的是,她在车轴处增加了一组简单的棘轮和刹车装置,下坡时能有效控速,减少翻车风险,也节省人力。
这些改进,在这个时代并非石破天惊,但贵在思路巧妙,注重实用性与可操作性,若能应用到北境,或许能稍解燃眉之急——无论是提高守城弩箭的密度和持续性,还是改善恶劣天气下的短途物资转运。
绘制图纸并不难,难的是如何将这些图纸,安全、匿名地送到该送的人手中,并且确保它们能被重视、被尝试,而不是被当作废纸或“奇技淫巧”束之高阁。
直接送到萧玦面前?绝无可能。她不能冒一丝暴露的风险。通过“归来居”的渠道?陈四海的人脉多在江南商界,与军方毫无瓜葛,且此事一旦泄露,后患无穷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目光落在了那个装着野山参的锦盒上。乔公瑾…这个神秘富商,似乎能量不小,且对自己有所图谋。利用他?风险太大,此人深浅不知,不可轻信。
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报时声,已是三更。苏冉吹熄了灯,却没有起身。她在黑暗中静坐了许久,一个念头渐渐清晰。
不能直接送,那就“间接”送。不能让图纸与任何已知的、与她相关的势力产生联系。需要多重掩护,曲折传递,最终要让图纸的来历,变成一个无从查起的谜。
天刚蒙蒙亮,苏冉便起身了。她没有开医馆的门,而是从后门出去,绕了几条巷子,来到城西一家专营文房四宝、兼带些雕版印刷活计的小铺子。铺子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,手艺却不错。
“照这个,刻一套版,要最普通的梨木板,刻工不求精细,但线条和数据务必清晰准确。”苏冉将连夜重新誊抄、隐去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、只保留核心图和必要注解的几张纸递给老板,声音压得很低,“多久能好?”
老板眯着眼看了看图纸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东西有点意思。三天,加急的话,二两银子。”
“三天,这是定金。”苏冉放下一块碎银,“刻好后,老规矩,送到我指定的地方,尾货两讫。原稿和版,事后一并处理干净。”
“晓得。”老板收起图纸和银子,不再多问。干这行的,知道什么该问,什么不该问。
三天后,苏冉在“归来居”后巷一个废弃的柴房里,拿到了一个小包袱。里面是几块带着新鲜墨香的梨木雕版,以及一叠用最廉价的竹纸、以最普通墨汁拓印出来的图纸,约莫二三十份。原稿和雕版已被老板按照要求“处理”了。
苏冉仔细检查了拓印效果,虽然粗糙,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辨。她将图纸分成薄厚不等的几小叠,用不同的油纸包好。
接下来,是最关键、也最危险的一步——将这些图纸“送”出去。
她没有动用陈四海或“归来居”的任何明面人手。而是通过阿贵,找到了几个在码头和城门混迹、专做“捎带”小件货物南北跑腿的、信誉尚可的“单帮”(独行脚夫或小商贩)。这些人不隶属于任何大商号,背景简单,往往为了些许银钱就愿意冒险携带些不那么违禁的“私货”。
苏冉易容成不同的模样——有时是愁眉苦脸、声称丈夫在北边当兵、想捐点“心意”的妇人;有时是操着北方口音、自称是边军旧部后人、想为“弟兄们”尽点力的中年汉子——分别找到这些单帮,将油纸包作为“捐给北境将士的‘心意’或‘家书’”,付给他们比平常稍高的酬劳,请他们随商队北上时,带到北境几个不同的、相对不那么紧要的边城或驿站,声称“交给官府或军爷即可,不必等回信”。
每个油纸包外,她都模仿不同笔迹,用拙劣的字写着诸如“献给抗敌将士”、“一点心意,望能有用”等语,落款则是“一介草民”、“边军遗属”之类模糊的称谓。包里除了图纸,她还塞了几张真正的、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,或几支廉价的毛笔,几块墨锭,使其看起来更像是普通百姓盲目而热忱的“捐献”。
这些单帮见只是些“纸”和寻常物件,虽觉有些奇怪,但酬劳丰厚,也就答应下来。他们自然不知道油纸包夹层里那些图纸的真正价值。
做完这些,苏冉心中的石头并未落下,反而更加沉重。此举无异于大海投石,这些图纸能否最终抵达朔方关,能否被呈到萧玦或他麾下负责军械的将领案头,全靠渺茫的运气。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错——单帮丢失、盘查没收、官员忽视、甚至被赵甫的人截获——都会前功尽弃,甚至可能引来意想不到的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