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能做的，也只有这些了。将风险分散，将痕迹抹到最淡，剩下的，交给天意，或者说，交给那位在北境苦苦支撑的靖亲王殿下自己的警觉和判断力。

就在最后一份图纸托付出去的第二天傍晚，顾轻尘再次来到了医馆。他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，咳嗽也基本止住了，只是眉宇间那份沉郁，似乎化开了一些，变成了更深的思索。

“苏大夫，这是后续的药方，您看看可还需调整？”他将一张纸递给苏冉，上面是他按照苏冉初诊方子自己调整后服用的记录。

苏冉看了看，点头：“顾公子悟性很好，增减得宜。看来公子自身于医道也有涉猎？”

“家母略通医术，幼时跟着认过几味药草，谈不上涉猎。”顾轻尘摆摆手，忽然道，“苏大夫，前日…我一位在书坊帮佣的同窗，偶然见到一批新刻印的…嗯，一些图纸，似是军械之类，画得颇有些巧思。听说，是坊间接了私活刻的，要求古怪，刻完即毁版。我同窗觉着稀奇，凭记忆摹了个大概，我看了…总觉得，那思路，非同一般，不似寻常工匠所能为。”他说着，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苏冉沉静的面容。

苏冉心中微凛，面色却丝毫不改，一边整理桌上的脉枕，一边淡然道：“哦？还有这等事。或许是哪位隐居的巧匠之作，亦或是哪位心系前线的有心人吧。这世上有才之士，未必都显于庙堂。”

顾轻尘盯着她看了片刻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少了些郁气，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深意：“苏大夫说的是。大隐隐于市。或许那位有心人，就在你我身边，也未可知。”他顿了顿，又道，“近日读史，见古之仁人志士，位卑未敢忘忧国。顾某虽不才，也愿效仿。前日我已将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典卖，所得银钱，托了可靠的商队，尽数采购了些御寒的粗布和药材，不日将运往北境，虽杯水车薪，也算尽一份心。”

苏冉整理脉枕的手微微一顿，抬眼看顾轻尘。书生清瘦的脸上，神情平静而坚定，那双总是带着郁色的眼睛，此刻却清澈而明亮，映着窗外的暮光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个落魄书生，或许比她想象的，更有风骨，也更值得…稍微信任。

“顾公子高义。”她由衷道，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真切。

“比起那位匿名献图的‘有心人’，顾某这点举动，不值一提。”顾轻尘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，然后拱拱手，“不打扰苏大夫了，告辞。”

他转身离去，背脊挺得笔直，那洗得发白的青衫，在暮色中竟有几分孤峭的意味。

苏冉站在门内，看着他消失在巷口，心中波澜微起。顾轻尘是猜到了什么，还是仅仅巧合？他典田捐物，是真的出于家国大义，还是…另有深意？

但无论如何，他这番话，和他做的事情，让她心中那点因为“冒险投图”而生出的不安和孤独感，似乎被冲淡了些许。这世上，终究不是所有人，都在醉生梦死，或蝇营狗苟。

夜色再次降临，杭州城华灯初上。苏冉闩好医馆的门，走到后院。天井里那株她移栽过来的金银花，在暮春的夜晚散发着清冽的香气。她仰头望着被屋檐切割出的、一小片暗蓝色的夜空，上面已有疏星几点。

北境此刻，应是风雪凛冽，或者，正在经历一场惨烈的攻防。那些粗糙的图纸，或许正在某个颠簸的马背上，某辆简陋的大车里，穿越千山万水，奔向那片血与火之地。

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收到，收到了会不会重视，重视了又能否真的造出来，派上用场。

这只是一次“无意”的相助。无关风月，不论旧怨。只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，一个身负血仇却无法割舍家国大义的女子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，做出的最沉默、也最曲折的回应。

为了那些正在浴血的将士，也为了…那片土地上千千万万，像孙阿婆、郑家娘子、顾轻尘这样，平凡而坚韧地活着的人们。

夜风吹过，带来远方的气息。苏冉闭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将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，再次缓缓压入心底最深处。

然后转身，走回屋内，点亮油灯，拿起了那本尚未看完的《脉经》。

她的战场，在这里，在江南的烟雨里，在无声的筹谋中，在日复一日的伪装与成长里。

而北境的烽烟，与那人的困局，从此，将只是她情报网上需要关注的一条讯息，心底深处一个复杂的坐标，与一幅投向远方的、不知下落的粗糙图纸。

如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