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五月,杭州的天气彻底热了起来,日头明晃晃的,晒得青石板路发烫,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甜腻的香气和运河特有的、混合了各种货品与水汽的复杂味道。城西清波门一带,因着“归来居”生意的持续红火,连带周边的街巷也热闹了几分。然而,这热闹之下,暗流也愈发汹涌。
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,是“归来居”的掌柜陈四海。一连几日,酒楼进货的渠道开始出现各种“意外”。送鲜鱼的船半道“搁浅”了,订好的时蔬被别家“高价截胡”,甚至原本谈妥的肉铺,也支支吾吾表示“货源紧张”。更蹊跷的是,酒楼门口开始出现一些生面孔的闲汉,也不闹事,就三五成群地蹲在对面巷口或茶摊,盯着进出酒楼的客人,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像是商贾或有些身份的,眼神不怀好意,惹得一些熟客心生忌惮,来店次数都少了。
陈四海是老江湖,立刻明白这是被人盯上,要寻晦气了。他一面加派人手留意,一面让阿贵加紧打听。消息很快传来——是“漕帮”杭州分舵的人。带头的,是分舵主“翻江蛟”蒋天霸手下的一个头目,名叫“水老鼠”侯三。这侯三没什么大本事,却最是刁滑难缠,惯会些下三滥的骚扰手段。
“打听清楚了,是有人背后递了话,许了漕帮好处,要他们给咱们‘归来居’点颜色看看。”阿贵压低声音对苏冉禀报,此刻他们正在医馆后堂,门窗紧闭,“十有八九,是冲着乔老爷来的。乔老爷最近在谈一桩大生意,想打通杭州到江宁的几段水路,用他自己的船队,这等于从漕帮嘴里抢食。漕帮明面上不敢对乔老爷怎么样,就拿咱们酒楼开刀,想逼乔老爷让步,或者…分一杯羹。”
苏冉静静听着,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。果然,乔公瑾这条过江龙,一来就搅动了杭州这潭水。漕帮盘踞运河多年,靠水吃水,垄断了大宗货物运输,抽取高额“例钱”,是典型的地头蛇。乔公瑾想用自己的船队,无异于虎口夺食,漕帮岂能善罢甘休?拿“归来居”开刀,既是试探乔公瑾的反应和实力,也是杀鸡儆猴,做给其他想动漕帮蛋糕的人看。
“乔公瑾那边,什么反应?”苏冉问。
“乔老爷稳坐钓鱼台,照常会客谈生意,对酒楼的事,只派了个管家过来慰问了两句,送了份厚礼压惊,说‘些许小事,不必挂心,乔某自有计较’。可具体的计较…没见动静。”阿贵道,“陈爷的意思,乔老爷恐怕是在观望,也想看看咱们背后的东家,到底有多大能耐。”
苏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。乔公瑾果然老谋深算,既想借漕帮的手试探她,又想把她拖下水,逼她背后的势力(在乔公瑾看来)出手,他好坐收渔利,或者看清虚实。打得一手好算盘。
“济世堂那边呢?”苏冉想起阿贵之前提过,漕帮的人也开始在“济世堂”附近出没。“济世堂”是顾轻尘那位在书坊帮佣的同窗家里开的医馆,规模比苏冉这小医庐大得多,在城南也有些名声。顾轻尘典田捐物后,与苏冉走动多了一些,偶尔会来讨论医案,或抒发些对时局的愤懑。苏冉觉得此人虽愤世嫉俗,但心性不坏,也有几分真才实学,是个可以观察结交的对象。
“济世堂也被盯上了,有几个漕帮的混混常去捣乱,不是说药有问题,就是嫌看病慢,搅得病人不安生。顾公子前日还因为替一个被混混推搡的老翁说了两句公道话,险些挨打,还好街坊拦住了。”阿贵说着,也有些愤愤,“这些泼皮,越来越嚣张了!”
苏冉眼中寒光一闪。漕帮此举,恐怕不止是针对“归来居”,更是借着乔公瑾这股东风,趁机清理或压服那些不太“听话”、或者不肯缴纳足够“孝敬”的商户,巩固自家地盘。济世堂想必是平日里对漕帮的勒索不甚配合,才被拿来立威。
硬碰硬,以她目前明面上“苏冉”的身份和暗中那点尚未成形的力量,绝非漕帮对手。借助乔公瑾?那是与虎谋皮,且主动权尽失。
看来,得用点别的法子。
“阿贵,你让陈爷按兵不动,该孝敬漕帮的常例,照旧给,甚至…可以稍多一些,态度要放低。酒楼被骚扰,暂时忍耐,不必冲突。告诉伙计们,小心行事,莫给人口实。”苏冉缓缓道,“另外,你去帮我打听几件事,要隐秘:第一,漕帮杭州分舵内部,蒋天霸手下几个头目之间的关系如何,有没有不和;第二,侯三此人,除了贪财,还有什么嗜好,或者…有没有什么把柄、隐疾;第三,近来漕帮和南新关那个王主事、还有刁巡检手下的人,走动是否频繁。”
阿贵眼睛一亮,连忙应下:“是!我这就去办!”
苏冉又提笔写了一张方子,吹干墨迹,交给阿贵:“这个,你想办法,不着痕迹地让顾公子‘偶然’得到。就说是专治气血淤堵、化解郁结的方子,对挨打后的暗伤也有奇效。他若问起,便说是你从别处得的偏方。”
阿贵会意,接过方子,匆匆离去。
三日后,阿贵带回了消息。
漕帮杭州分舵,舵主蒋天霸头目,因着会巴结蒋天霸的一个宠妾,又惯会捞油水,颇有些跋扈,与其他几个头目,尤其是管着城南码头的“铁臂”刘奎,素有嫌隙。刘奎是实打实靠拳头打上来的,看不起侯三这种靠裙带和鬼蜮伎俩上位的。
侯三此人,贪财好色,嗜赌,最近在“快活林”赌坊似乎欠了不少债。另外,他好像有严重的痔疮,私下里没少找大夫,但总断不了根,为此颇为苦恼。
至于漕帮和官府…王主事和刁巡检那边,漕帮确实没少打点,但近来似乎因为“孝敬”的份额问题,有些龃龉。王主事嫌漕帮送的“古玩”不够档次,刁巡检则觉得漕帮帮他“处理”赌债不够利索。
苏冉听完,心中已有计较。
第一步,分化。她让阿贵通过一些市井渠道,散播些流言,说侯三最近捞的油水,大半自己昧下了,只拿小头孝敬蒋天霸,还对其他头目多有轻慢,尤其是对刘奎,背后说了不少难听话。流言要真真假假,听起来像是漕帮内部人泄露的。
第二步,利诱。她开了一张专治痔疮的方子,用的是几味不算名贵但配伍精当、效果显着的药材,又加了一小瓶自己配置的、清凉镇痛效果极佳的药膏。让阿贵找了个与侯三相熟、但又欠着“归来居”人情的中间人,将这方子和药膏“无意中”透露给侯三,说是某位“隐世神医”的独门秘方,对痔疮有奇效。同时暗示,只要侯三对“归来居”和“济世堂”行个方便,后续还有更好的方子,甚至能引荐那位“神医”。
第三步,借力。她让陈四海以“归来居”掌柜的身份,备了份厚礼,亲自去拜访了“铁臂”刘奎。不提侯三,只说是久仰刘爷威名,酒楼生意想在刘爷地盘上走得顺畅,特来拜个码头,奉上“茶水钱”,姿态放得极低。同时又“无意中”透露,最近南新关王主事对一批前朝字画很感兴趣,而“归来居”恰好有门路能弄到,若刘爷需要打点,可以代为牵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