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前后,杭州城的空气里除了糯粽和艾叶的清香,更多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浮躁与张扬。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平静的湖面下用力搅动,让沉渣泛起,水波不宁。
先是运河码头那边,几艘悬挂着京城某大商号旗帜、却透着浓浓官家气派的楼船靠岸,下来大批仆从护卫,将一箱箱贴着封条、看不出内容的沉重木箱,在严密的看护下运进城去,引得码头力夫和行商们侧目议论。接着,城里几家最豪奢的客栈被包下,说是来了“京里的贵人”。市面上开始出现一些操着官话、眼神倨傲、出手阔绰的生面孔,连带着绸缎庄、首饰铺、古玩店的生意都好了几分,只是店家们脸上陪着笑,心里却有些发怵——这些人,不好伺候。
积善巷倒是还算平静,但“归来居”的陈四海已经连着几日,脸色不太好看地来向苏冉禀报。
“……东家,前日包下‘揽月轩’的,就是那批京里来的人。为首的是个姓李的管事,架子大得很,带着个年轻姑娘,听下人们喊‘小姐’。那姑娘…啧,真是开了眼了。”陈四海压低声音,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,“在咱们酒楼,嫌菜咸了淡了,茶烫了凉了,碗碟不够精致,连窗外的景致都能挑出毛病。伺候的伙计稍有怠慢,就是一通呵斥。昨日那李管事在轩里会客,谈的好像是漕运和什么‘押解’的生意,声音不高,但咱们安排在隔壁的人隐约听到几句,涉及数目不小,还有‘相爷交代’、‘务必稳妥’之类的话。”
相爷?苏冉心中一动。当朝丞相李巍,与太师赵甫分庭抗礼,亦是权倾朝野的人物。他派心腹来江南,所图定然不小。漕运、押解…莫非是冲着今年的漕粮或税银?还是…别的东西?
“那姑娘什么来历?”苏冉问。
“听那李管事私下叫她‘芊芊’,下人们都称‘表小姐’,但看那做派和气焰,只怕不是普通的表亲。骄纵得很,出门必是前呼后拥,看人用鼻孔,说话像刀子。”陈四海摇头,“昨日在咱们店里,看上一个江西客商佩戴的玉佩,硬说那是她家丢的,要人家‘还’给她,闹得不可开交,最后还是那李管事出面,强压着客商‘卖’给了她,价格还压得极低。那客商是敢怒不敢言。”
骄纵愚蠢,仗势欺人。苏冉心中冷笑。这种人,往往是最好利用,也最容易坏事的存在。
“不必与他们起冲突,好生伺候着,该收的银子一分不少,不该听的不听,不该看的不看。”苏冉吩咐,“另外,让阿贵留意一下,他们除了在酒楼,还常去哪些地方,与什么人接触。”
“是。”
过了两日,正是端午。杭州城有赛龙舟的习俗,虽然今年北境不宁,但江南富庶之地,节庆气氛依旧浓厚。运河沿岸早早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小贩的叫卖声、孩童的嬉笑声、龙舟上鼓手的号子声,响成一片。
苏冉本不喜这等拥挤喧闹的场合,但孙阿婆硬是拉着她,说“一年一度,沾沾喜气,去去病气”,她便也随着人流,在离主看台稍远的一处河岸柳荫下站着。顾轻尘也在,他是被几个同窗拉来的,见到苏冉,客气地点头致意。
龙舟竞渡正酣,鼓声如雷,水花四溅。忽然,人群一阵骚动,惊呼声四起。只见一匹通体雪白、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,不知受了什么惊吓,竟挣脱了缰绳,沿着河岸狂奔而来!马背上空无一人,但显然训练不足,野性未驯,一路撞翻了好几个摊位,踢伤了躲闪不及的路人,直冲苏冉她们这个方向而来!
“让开!快让开!”有人大喊。
人群惊慌失措,四散奔逃,场面一片混乱。孙阿婆年纪大,腿脚不便,吓得呆立当场。苏冉眼疾手快,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柳树旁,自己则侧身挡在前面,目光紧锁那匹疯马,计算着它冲撞的轨迹和可能的躲避角度。顾轻尘也抢步上前,与苏冉并肩,脸色发白,却强自镇定。
眼看疯马就要冲到近前,马蹄扬起,带起腥风!千钧一发之际,斜刺里一道灰影闪过,一个穿着粗布衣裳、貌不惊人的汉子不知从何处窜出,动作快如闪电,一把抓住马鬃,另一只手不知在马颈某处穴位用力一按!那匹狂躁的骏马长嘶一声,前蹄扬起,竟硬生生被那人勒停在原地,只是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不再发狂。
好身手!苏冉瞳孔微缩,这汉子下手的部位和力道,极其精准,绝非寻常力夫或护院所能为。是暗卫?还是…别的什么人?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人群。
“我的玉雪狮子!哪个杀才惊了我的马!”一个尖利娇纵的女声响起,穿透嘈杂的人声。只见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推开人群,一个穿着榴红遍地金妆花缎裙、满头珠翠的少女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,气势汹汹地走来。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,生得也算明艳,只是一双吊梢眼,配上那副颐指气使的表情,显得格外刻薄刁蛮。正是陈四海口中那位“表小姐”李芊芊。
那制住疯马的灰衣汉子见状,松了手,默默退到一旁,很快消失在人群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李芊芊看也不看被撞翻的摊位和受伤呻吟的路人,径直走到那匹白马前,心疼地抚摸着马颈,转头就对身边一个穿着绸衫、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(想必就是李管事)发火:“李福!你是怎么管下人的?竟让玉雪狮子受了惊!若是伤着了,仔细你的皮!”
那李福四十多岁,面白微须,眼神精明中带着几分圆滑,连忙躬身赔笑:“小姐息怒,是无大碍。”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和惊魂未定的百姓,皱了皱眉,对身边一个随从使了个眼色。那随从会意,掏出些散碎银子,扔给那几个受伤的摊主和路人,喝道:“拿了银子快滚!惊了丞相府小姐的马,没要你们赔就是开恩了!”
丞相府!周围百姓闻言,更是噤若寒蝉,敢怒不敢言,默默拾起银子,相互搀扶着退开。
苏冉扶着惊魂未定的孙阿婆,冷眼看着这一幕。原来这李芊芊,竟是丞相李巍的“女儿”?看年纪,恐怕是外室所生,未入族谱的“私生女”,否则不会以“表小姐”相称,但显然极得宠爱,才养出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。
顾轻尘气得脸色铁青,胸膛起伏,低声道:“岂有此理!纵马行凶,伤人毁物,不思赔偿道歉,反而以势压人!朝廷法度何在?天理何在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周遭寂静的对比下,却显得清晰。那李芊芊耳尖,立刻瞪了过来,吊梢眼一挑,指着顾轻尘:“你说什么?哪里来的穷酸,也配议论丞相府?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!”
李福也看了过来,目光在顾轻尘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扫过,露出一丝轻蔑,但随即看到顾轻尘身边的苏冉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苏冉今日穿着寻常的藕荷色夏衫,素面朝天,但因着气质沉静,站在惊惶的人群中,反倒有种格格不入的淡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