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轻尘如遭雷击,呆呆地看着苏冉,口中喃喃重复:“格物…致知…从身边寻常事物格起…既长见识,也能有用于家国…”他眼中黯淡的光芒重新亮起,越来越盛,猛地站起身,对着苏冉深深一揖,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:“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!苏大夫,您…您真是顾某的知己!格物致知,格物致知!这学堂,便叫‘格物学堂’如何?”
“格物学堂…甚好。”苏冉点头,心中也微微触动。在这个时代,播下一颗“格物”的种子,或许将来,能长出不一样的枝叶。
“可是…资金、场地、教材、先生…”顾轻尘从激动中回过神来,又陷入现实的苦恼。
苏冉沉吟片刻,道:“顾公子有此宏愿,念虽力薄,也愿略尽绵力。资金方面,我可先资助一部分,作为启动之资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苏大夫请讲!只要能办成学堂,顾某无有不从!”顾轻尘急切道。
“资助之事,需得隐秘。对外,不可提我之名,只说是有不愿透露姓名的善人捐助。学堂的账目,需得清晰明白,定期可查。此其一。”苏冉缓缓道,“其二,学堂既名‘格物’,教材与教法,需得用心。我闲暇时,或可整理一些关于常见病症防治、外伤急救、以及简单算术、记账之法的心得,供顾公子与将来的先生参详,但不可提及是我所出。其三,招收学子,首重品性,家境贫寒者优先,但需得是真心向学之人。其四,学堂初期,规模不宜过大,先在城西或城南寻一处僻静、租金低廉的院落,徐徐图之。”
顾轻尘听得连连点头,眼中已泛起泪光:“苏大夫思虑周全,顾某…顾某实在不知如何感谢!苏大夫大恩,顾某没齿难忘!”
“顾公子不必如此。你我皆是希望这世道,能多一些明理之人,少一些愚昧之苦。”苏冉温声道,“此外,关于先生…顾公子可先从你的同窗、旧友中,寻觅是否有同样心怀理想、又生计困顿的读书人,可聘为蒙师。束修或许不高,但可提供食宿。另外,也可留意民间是否有精通某些实用技艺、又愿意传授的匠人,如木匠、铁匠、甚至经验丰富的老农,或许可以请他们偶尔来学堂,讲些实实在在的技艺心得,不拘形式,哪怕只是闲谈,对开阔孩童眼界也有裨益。”
“聘请匠人讲课?”顾轻尘又是一愣,这想法比“格物”更离经叛道了。士农工商,匠人位次甚低,请他们给读书的孩童讲课?
“三人行,必有我师。匠人熟悉自身技艺,其经验亦是‘格物’所得。孩童听听,知道一砖一瓦、一器一物如何而来,知道稼穑之艰难,未必是坏事。当然,此事需得谨慎,循序渐进,不可强求。”苏冉解释道。
顾轻尘咀嚼着苏冉的话,越想越觉得有道理,心中那点疑虑渐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:“苏大夫见识卓绝,顾某受教!就按苏大夫说的办!”
两人又详细商议了许久,从选址、到初步的章程、再到如何避开可能的官府干涉和地方豪强阻挠。苏冉凭借前世的组织管理经验和这一世对杭州的了解,给出了不少切实可行的建议,听得顾轻尘心悦诚服,信心大增。
最后,苏冉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,用普通信封装好,递给顾轻尘:“这是首笔资金,顾公子可先用于租赁院落、购置最基本的桌椅书籍笔墨。后续所需,可再来寻我。记住,此事不急在一时,稳妥为上。”
顾轻尘双手颤抖地接过信封,只觉得重如千钧。这不仅仅是银钱,更是信任,是希望,是他几乎快要放弃的理想,重新照进现实的一束光。他再次深深施礼,声音哽咽:“苏大夫…顾某,定不负所托!”
送走脚步轻快、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的顾轻尘,苏冉独自站在医馆门口,望着巷口那株郁郁葱葱的榕树,心中思绪万千。
资助顾轻尘办学,固然有欣赏其志向、同情贫苦孩童的成分,但同样是她布局江南的一步棋。教育,是播种,是培养未来的力量。“格物学堂”若能办成,不仅能在底层百姓中赢得声望,更能培养出一批不同于传统儒生、更注重实际、或许对她将来事业有用的人才。顾轻尘此人,有理想,有热血,虽稍显迂阔,但若能引导得当,可成为她在文教、乃至舆论方面的一个重要盟友。
更重要的是,通过支持“格物”理念,她或许能在这个时代,悄悄播下一点点科学和理性思维的种子。哪怕只是星火,在漫长的黑夜中,也值得期待。
夕阳的余晖将巷子染成温暖的金色。远处传来归家孩童的嬉笑声,和母亲呼唤吃饭的悠长乡音。
在这片古老的、充满了不公与苦难,却也孕育着希望与生机的土地上,一所名为“格物”的微小学堂,即将悄然萌芽。
而苏冉,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,正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,以她自己的方式,试图为这个世界,留下一点不一样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