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一切准备就绪。苏冉带着阿贵、顾轻尘,以及“归来居”自愿跟随的四个胆大心细、家无牵挂的伙计,押着几辆满载药材、石灰、艾草、布匹、粮食的骡车,出了清波门,向着余杭方向驶去。陈四海带着剩下的人,留守杭州,负责后勤支援和消息传递。
临行前,苏冉将医馆托付给孙阿婆等几位信得过的老邻居照看,只说“出城采药,归期未定”。她没有惊动任何人,但“苏大夫不顾危险,亲往疫区救人”的消息,却像长了翅膀,早已在忧心忡忡的杭州百姓中传开。
余杭的情况,比想象中更糟。疫区中心几个村镇,十室九空,活着的人也大多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绝望。尸体来不及掩埋,在炎热的天气下发出恶臭,引得蝇虫乱飞。府衙设立的“避疫所”不过几间破庙和大棚,缺医少药,管理混乱,病患呻吟哀嚎,与等死无异。
苏冉没有浪费时间。她选择在疫情最重、但地势较高、通风较好的临河镇外一片废弃的砖窑场,作为新的救治点。以阿贵和伙计们的武力为依托,顾轻尘的组织协调能力为辅,她迅速展现出了远超这个时代医疗水平的组织力和执行力。
她将砖窑场划分为明确的隔离区、诊治区、药材加工区、后勤区和相对干净的指挥休息区。所有进入者必须用石灰水喷洒衣物鞋底,佩戴面巾。病患按轻重程度分区安置,重症单独隔离。她亲自拟定统一的方剂,集中熬煮,定时定量分发。对呕吐物、排泄物、死者遗物,严格用石灰处理或深埋焚烧。她让阿贵带人就地取材,搭建更多的通风草棚,挖掘深坑厕所。又让顾轻尘将一些症状较轻、恢复期的病患组织起来,协助进行清洁、熬药、照顾更重的病患,并给予他们额外的口粮作为报酬,激发其求生和互助的意愿。
她还根据疫情特点(疑似霍乱或重型痢疾),特别强调了饮水卫生。强制要求所有人必须饮用煮沸后的水,严禁直接喝生水、吃生冷食物。让人在河边挖掘渗水井,取得相对干净的地下水。
起初,当地幸存的百姓和府衙派来的寥寥几个差役、大夫,对她这个年轻女大夫的“严苛”规定将信将疑,甚至有些抵触。但苏冉不为所动,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态度强制执行。阿贵等人手持棍棒,守在各个区域入口,毫不通融。顾轻尘则苦口婆心,用最直白的话语向百姓解释隔离、清洁的重要性。
奇迹般的,在苏冉这套结合了现代防疫思想和古代医疗条件的措施推行下,不过短短七八日,砖窑场这个小小的“抗疫堡垒”内,疫情竟然真的被控制住了!新收治的病患死亡率远低于其他混乱的“避疫所”,甚至开始陆续有轻症病患康复离开。更重要的是,堡垒内部,再也没有发生新的大规模感染!
消息不胫而走。越来越多的疫区百姓,拖家带口前来投奔。附近州县一些有良心的郎中、药铺学徒,也闻讯赶来相助。苏冉来者不拒,但一律按规矩办事,迅速将这些人纳入自己的管理体系。砖窑场的规模不断扩大,俨然成了疫区中一个令人心安的存在。
苏冉日夜不休,巡视病区,调整方剂,处理突发情况。她瘦了一圈,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,嗓子因为不断说话指挥而沙哑,但那双眼眸,却亮得惊人,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、与死神争夺生命的力量。她冷静、果断、不容置疑的指挥,高超的医术,尤其是那套闻所未闻但行之有效的防疫法子,很快赢得了所有人的信服和尊敬。
人们开始称她为“女菩萨”,后来不知是谁先叫起的,“妙手观音苏大夫”的名号,如同春风野火,在饱受瘟疫蹂躏的江南大地迅速传开。她不仅妙手回春,更似有“佛法”加持,能镇瘟神,能活人命。
砖窑场外,遥远的山坡上,一个穿着灰衣、面容平凡的男人,默默注视着下方井然有序、生机渐复的营区,尤其是那个在人群中穿梭的、单薄却挺直的月白色身影。看了许久,他才转身,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,如同他来时一样,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而在更远的杭州城,某些深宅大院和繁华酒楼里,关于这位突然冒出来的“妙手观音苏冉”的详细情报,也正被快速整理、分析,呈送到一些大人物的案头。
“苏念…苏氏医馆…曾在北地治过疫?有点意思。”乔公瑾把玩着玉胆,眼中闪过深思。
“一个女大夫,能在疫区搞出这般动静?查!仔细查她的底细!还有,她那些防疫的法子,是怎么想出来的?”李福看着手下送来的密报,脸色阴沉。
瘟疫,如同试金石,将苏冉这枚藏在江南烟雨中的明珠,骤然擦拭得熠熠生辉,置于所有人的目光之下。
福兮?祸兮?
此刻的苏冉,无暇他顾。她站在砖窑场唯一一座稍高的土坡上,望着下方逐渐恢复秩序的营区,和远处依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村落,迎着傍晚略带凉意的风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悬壶济世,是医者本心。但这次“济世”带来的声望与关注,恐怕也将为她本就危机四伏的前路,带来新的、更大的变数。
然而,看着营区中那些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,听着逐渐响起的、属于活人的交谈与劳作声,她知道,自己并不后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