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入江心,船身随波轻晃。萧锦宁立于舱口,指尖捻着那包淡青色药粉,风从袖底掠过,将粉末吹起一丝,无声融入空气。她未动声色,只将手掌缓缓摊开,任醉船散如尘飘散。药雾极轻,遇湿气即凝,顺着舱板缝隙向下渗透,又随热气浮升,在低处形成一层肉眼难辨的薄霾。
四名刺客尚在咳喘,香炉倾倒后的余烟未散,与醉船散交融,气息更浊。其中一人挣扎抬头,额上青筋跳动,似要开口呼喝,可话未出口,喉头一紧,双目顿滞。他手撑地板欲起,指尖刚用力,便软软伏下,额头磕在木板上,再无动静。其余三人亦相继瘫倒,呼吸渐深,胸膛起伏缓慢而均匀,已陷入昏沉。
她走下横梁,步履轻稳,逐一查验鼻息。指腹掠过每人口唇下方,触到温热而绵长的吐纳,瞳孔皆缩成针尖大小,知药已入肺腑,三日内不得醒转。她俯身,自袖中取出细麻绳,一一反绑其手,穿连脚踝,结扣牢固却不损血脉流通。此举非为防逃——他们已无力反抗——而是为官府押送时免生意外。
主舱内血腥未起,打斗痕迹已被清理。银线收回玲珑墟,噬金蚁幼虫吞下苔藓后自行蛰伏,香炉残灰扫净,仅留几缕冷烟盘旋梁间。她取三枚熏香丸投入炉底,火光微闪,轻烟复起,借江风延展至角落,补足药量,确保无一漏网。随后摘下毒针簪,收入药囊夹层,动作利落,无半分迟疑。
船行至下游三里,老码头已在望。岸上草木稀疏,石阶浸水,夜雾浮于江面。她移步船头,自腰间解下兵部令牌,翻掌按于掌心,再取出一枚青焰烟火,插入甲板预留凹槽,引火点燃。一声轻响,青光冲天,划破夜幕,持续三息即灭。远处岸边火把应声移动,两艘快船自暗影中驶出,桨声急促,直逼渡船而来。
片刻后,快船靠拢。校尉跃上甲板,目光扫过舱内横七竖八之人,又落在她腰间令牌上,立即抱拳行礼:“护国夫人。”
“五皇子余党谋害朝廷命官,意图沉船灭口。”她语声平静,“现已被制服,押送大理寺诏狱候审。”
校尉肃然应是,挥手命手下登船收押。士兵将四人抬出,以粗索捆缚于担架之上,动作谨慎,未使其受创。她未多言,只退至船尾,静观交接。待最后一人离船,校尉再次拱手:“夫人是否同行?”
“不必。”她道,“我另有行程。”
校尉不再多问,令船夫调头返航。快船解缆而去,桨声渐远,最终隐入夜雾之中。渡船重归寂静,唯有江水拍舷,月光斜照甲板,映出她清瘦身影。
她立于原地片刻,低头看鞋底。沾了血渍,虽不显眼,却已污浊。她提裙下船,踏至浅水处,掬起江水反复冲洗,直至布纹洁净。又将毒针簪取出,浸入流动清流,涤荡三次,水波带走了最后一丝腥气。焚一枚净尘香于掌心,闭目轻嗅,檀香裹着松子味缓缓入肺,心跳随之平稳。
江风拂面,衣袂微动。她仰头望月,一轮明镜悬于天心,清辉洒落肩头。她闭目,意识缓缓沉入识海。玲珑墟内,灵泉泛起微光,水面如镜,倒映穹顶星痕;薄田湿润,草叶舒展,根系扎入新土;石室安然,古籍静列架上,无人翻动。一切如旧,又似有不同——空间边界似有松动,气息更活,却未及细察,她便收回神思。
此地不宜久留。她转身沿江岸北行,脚步不疾不徐。远处村落灯火零星,犬吠隐约可闻。她行至一处断崖下,寻得避风石穴,盘膝而坐。自袖中取出玉匣,打开,三剂解药原型安然存放其中,药性未损。这是白神医所授《古毒经》中推演而出的成果,缓毒、护脉、排浊各具其效。她指尖轻抚匣盖,未启封,只将其贴身藏好,与兵部印并置胸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