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在轿帘上,萧锦宁闭目端坐,肩背挺直,未有半分松懈。轿外人声渐起,由远及近,是返程入城的市井喧嚣。她指尖轻压袖口暗袋,火弹轮廓仍在,但已无需动用。昨日水师营账房中的湿册封匣,此刻正置于工部快马递送的铁函之中,送往漕河沿线各站。
半个时辰前,她与齐珩立于漕河码头。风自河面吹来,带着水腥与木漆味。旧时漕船挤作一团,船夫争道,胥吏高坐棚下饮酒,任民夫在烈日下苦等通关文牒。她只问一句:“三日内可试行新规?”齐珩点头,未多言。
她便当场提笔,拟《漕运七令》:一令船期按辰时三刻登记入簿,逾时不候;二令货品登岸必由双官封验,印信缺一则押回重查;三令押运官轮值三日即换,不得连任;四令延误一日追责主官,三日革职查办;五令民夫可举保同乡协力,免中间克扣;六令沿途设急报旗台,遇灾患可直传工部;七令所有文书不得以矾水隐字,违者以通敌论。
令出当刻,便有老吏冷笑:“女子何知漕政?祖例如此,岂容轻改。”她未应声,只将水师营抄出的湿账一页页展开,摊在长案之上。矾水显字之法,与此处文书如出一辙。那老吏脸色骤变,再不敢言。
三日之内,漕河大变。船只依序进出,无再拥堵;货单清晰可查,无再涂改;民夫得保举之权,争先效命;延误案从月均三百起降至十七起,粮损由八万石减至不足九千。工部呈报入殿当日,皇帝正在批阅边关军粮调拨折子,见数据对比分明,搁笔沉吟良久。
朝会当日,天光初透。金殿内外百官列立,蟒袍玉带,肃静无声。萧锦宁立于丹墀之下,着素色官婢服,发间无珠翠,仅别一枚银丝药囊。她不属六部,原不该入殿议政,然此次漕政整顿系由太子监推、工部具奏,特旨召其列席。
齐珩立于御侧,面色仍显淡白,左手扶在玉阶栏杆上,指节微泛青。他低声向皇帝禀报旬报详情,语速平稳,未加修饰。待说到“以往漕船滞留,常致北方粮荒,今三旬未有一船误期”,皇帝缓缓起身,踱至殿门。
“去漕门看看。”他说。
一行人步行至皇城东侧漕门。此处原是混乱之地,乞儿聚群,盗贼混迹,如今舟楫排列有序,号子声整齐划一。运粮民夫穿统一褐衣,胸前绣有保举字号;查验官手持新制铜牌,逐一核对货单;河岸两侧插黄旗为界,违者立罚。一名老妇携孙儿跪于道旁,哭诉往年被胥吏勒索,米尽人亡。今日首度凭保举状领到运粮差事,祖孙得以糊口。
皇帝驻足良久,回头望向萧锦宁。
“一女定漕河,胜过十员老吏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传遍全场。
随即宣旨:赐萧锦宁“昭信女史”衔,许其列席六部议政,专理漕政事务;颁鎏金腰牌一枚,上镌“漕政专理,百官协从”八字,凡涉漕运之事,无论品级,皆须听其调度。
她跪接圣旨,双手捧过黄卷与腰牌。谢恩之声清越而稳,无颤无亢。起身退至群臣侧立时,数名年轻工部郎中主动上前致贺,言语恭敬。一位年迈尚书亦微微颔首,未再出言非议。
她垂眸,指尖抚过腰牌边缘。鎏金冷硬,触手生温。这一瞬,她未想起枯井寒夜,也未念及赵清婉撕碎她衣衫的嘶吼。她只记得十二岁那年,继母命人熔了生母遗物金簪,铸成一枚戒指戴在自己手上。那时她低头不语,心中默念:终有一日,我要堂堂正正站在这里,让你们亲手所毁的一切,都成为我脚下的路。
此刻,她做到了。
朝会散班,百官陆续离殿。她随齐珩缓步出宫门,未并肩而行,隔半步距离。轿已候在阶下,青帷素帘,无任何标识。
她登轿前略一顿,抬手将药囊往内侧按了按。动作细微,却自觉稳妥。
轿帘落下,光影收束。她靠在软垫上,不再闭眼,只望向轿窗缝隙透入的一线天光。心绪渐沉,如深井无波。此番功成,非为扬名,只为立身。她知道,真正的棋局才刚开始。
识海深处,似有微光轻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