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驳艇的舱门在沉闷的气压释放声中滑开,一股混合着刺鼻消毒水和某种……陈旧星辰尘埃的气味扑面而来,呛得泷白眉头一皱。
这味道像极了某种高级实验室和久未通风的档案馆的混合体,冰冷,不带一丝人气。自己非常熟悉的味道。
他们踏出的地方,与其说是空间站接驳区,不如说是一条被严格管制的货物通道。
银灰色的金属墙壁高耸,泛着冷光,上面蚀刻着繁复的博识学会星图铭文,线条精密,充满学术感。
但那些闪烁的指示灯、粗大的管道,以及墙上每隔几步就出现的、异常醒目的黄黑色标识——“筑材物流部专属物资通道,未经授权严禁入内”——却明明白白昭示着这里真正的掌控者。
“这欢迎仪式真别致…”泷白低声说,目光扫过那些标识:“就像是图书馆外包给了建材仓库。”
瓦尔特走在他身侧,闻言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监控探头:“公司的手伸得比想象中深。这些基建标准和安全协议,都是星际和平公司内部最高规格的。博识学会……恐怕更多是名义上的合作方。”
前方传来争执声,打破了通道里原本只有机器低鸣的寂静。
“不行!”
一个略显焦急的男声先传了过来,音量不高,但语气坚决。
泷白循声望去。通道拐角处,三个穿着博识学会标志性长袍的学者,正拦在几名公司制服人员面前。
学者们手里抱着数据板,脸色因激动或窘迫有些发红。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、戴着厚重眼镜的老者,他伸开手臂,试图挡住公司人员推进的一台装载着不明箱体的悬浮货架。
“这份样本的初步分析还没完成,不能就这样纳入运输清单!它的同位素衰减曲线很异常,需要阮?梅女士复核……”老学者语速很快,带着学术人特有的执拗。
“流程就是流程,博士。”站在他对面的公司代表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,制服笔挺,胸口别着筑材物流部的徽章,声音平稳得不带起伏。
“‘古兽遗骸衍生物-第七批’的交接窗口就在今天。你们的数据延迟,是博识学会内部效率问题,不影响公司资产交割。”
“可这不是普通资产!这是极其珍贵的古生物样本!”另一个年轻些的学者忍不住插嘴。
公司代表甚至没看他,只是对着老学者,加重了语气:“请不要让我们为难。空间站的每一度能量、每一寸空间,都由公司预算支撑。配合,是合作的基础。”
话语里的压力显而易见。老学者张了张嘴,看着对方身后那几个身材高大、手按在腰间标准制式武器上的公司安保,肩膀终究塌了下去,手臂也无力地垂落。
他身后的年轻学者们脸上写满了不甘和屈辱,却也只能沉默地看着公司人员推着货架,无视他们,径直从旁边走过。
货架轮子碾过金属地板,发出规律而冰冷的“咕噜”声,渐渐远去。
一场微小、常见、结局注定的冲突。
“看来我们来得不太是时候…”姬子轻声说,她的目光从那些垂头丧气的学者身上收回,落在远处通道尽头那扇厚重的安全门上:“气氛不友好啊。”
瓦尔特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注意看墙壁接缝处的感应器和门禁识别区。博识学会的权限卡是蓝色光泽,但刚才那个公司代表刷开侧门时,闪过的是更高优先级的金色加密纹路。这里的最高权限,恐怕牢牢握在公司手里,所谓合作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这地方,学术只是表层,真正说了算的是资本和武装。
他们穿过那条充满压迫感的通道,正式进入空间站的主体区域。
空间开阔了许多,挑高的穹顶上铺设着模拟自然光的柔和灯带,但依旧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清。
巨大的观察窗外,是缓缓旋转的、色彩迷离的星云裂隙“金伦加深域”,那景象壮丽却死寂,仿佛一张亘古不变的巨画。
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,混杂着一种……类似陈旧岩石和金属被长时间能量辐射后的特殊气味,或许就是所谓的“星尘”味。
穿着白大褂或博识学会长袍的人们来来往往,但几乎没人交谈。
大多数人要么埋首于个人数据面板,手指飞快滑动,眉头紧锁;要么就站在一个个独立的、被透明防护力场隔绝的工作台前,对着台上悬浮的、大小不一、形状怪异的骨骼或矿物碎片喃喃自语,眼神专注得近乎空洞。
一个顶着乱蓬蓬头发的中年研究员从泷白身边匆匆走过,嘴里念念有词:“……第三十六次模拟,能量传导路径仍然无法吻合早期星云坍缩模型,误差率百分之零点零零四七……该死,又是这个数……”
另一个角落,一位老教授模样的妇人,正用精密的机械臂操控着激光笔,在一块暗沉的、布满孔洞的骨板上来回扫描。
她的眼神迷离,仿佛透过那块骨头看到了亿万年前的星空,嘴唇无声地开合,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。
沉闷。高效。冰冷。一种被绝对理性和目标驱动的氛围,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。
泷白下意识地吸了口气,却只吸进更多冰冷的、带着怪味的空气。
他忽然有点想念列车车厢里,三月七咋咋呼呼地拉着星尝试新甜品失败、搞得厨房烟雾报警器乱响的喧闹,想念帕姆气鼓鼓地跺着脚收拾残局的声音,甚至想念丹恒在那种混乱中依然能平静看书的样子。
那种混乱是热的,活的。而这里,一切都像外面那些悬浮的古兽碎片一样,是冷的,凝固的。
“不愧是天才俱乐部成员委托的地方……”瓦尔特环视四周,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:“完全的研究导向,一切以数据和解谜为中心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公司的存在感太强了,不像纯粹的研究前哨。”
姬子点了点头,她也在观察:“阮?梅小姐还没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