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,用靴尖碾着地上的沙砾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开口,把最核心的摊开:
“冬临想利用你们扳倒虫皇,再看着你们和贵族撕咬争斗。他在等自己的精神力恢复,也在等你们两败俱伤,然后……出来捡现成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米迦:“他觉得,他藏得很好,可以稳坐钓鱼台。”
米迦安静听他说完,目光沉静的与他对视。几秒后,他忽然问:“你信他吗?”
恩裴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出声:“信他?我看起来像脑子被门夹过?”
“那你现在在干什么?”米迦往前走了半步,距离陡然拉近,压迫感无声地漫过来。
“恩裴,你和冬临是法律承认、标记绑定的伴侣。你自愿住进他的私宅,接受他的‘保护’和医疗,听他这些‘机密’。然后你跑到这里,跟我说这些。”
他冷冷锁住恩裴,话一句接一句,又快又犀利,“我凭什么信你?凭什么相信,这些不是你和冬临商量好的陷阱?精心设计的另一场戏?”
恩裴脸色白了白,但身体挺得更直。他没有退,反而迎着米迦逼视的目光,嘴角扯出一个狠戾狼狈的笑。
“凭这个够吗?”
他猛地抬起左手,唰地把工装袖口撸到胳膊肘以上。手臂内侧的皮肤上,密密麻麻布着淤青和吻痕,看上去触目惊心。
“这些都是假的?苦肉计?”恩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压抑着颤抖和怒火,“我脖子上还有更多,你要看吗?米迦,你觉得,这他妈像是能商量着来的样子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米迦只有两米。
“……”米迦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,停留了几秒,垂下的手指微微蜷起。
“上次……”他拧着眉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我是真心给你选择的,你自己要回去。”
“是,但我后悔了。”恩裴惨笑一声,面上满是自嘲和疲惫。他放下袖子,遮住那些不堪的痕迹,喃言:“求自保是真。但谁愿意一直做个工具呢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里锋芒褪去,只剩下荒芜的清醒。
“我所求不过分,只要完全自由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,距离米迦很近,目光灼灼:
“为了这个,我们可以暂时站在一边。冬临的动向,第二军团的中立,甚至必要时的武力支持,我都能给。但这并非归顺,我要的是合作关系。”
米迦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地看着恩裴,那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他的皮囊,直视内里灵魂的真伪。空旷的观测站里,只有屏蔽器轻微的嗡鸣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。
“合作得有底子,更需要担保。”米迦终于开口,问题直接又实在,“你能给我什么担保?证明这不是一个局,你不会在关键时候背后捅刀?”
“担保?”恩裴笑了,那笑声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坦荡,“我现在什么都没有,就烂命一条。你只能赌,就像我现在,也在拿我自己的一切赌你米迦的信誉,赌你们能赢。”
他长长吐了口气,语气恹恹,“我不信冬临,也不信你那个雄主。但是米迦……”
恩裴直视着米迦的眼睛,一字一句的说,:“我也是雌虫,你做的事,我看得到。哪只雄虫我都不信,但我信你。”
米迦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。他移开目光,看向远处破碎的穹顶投下的光柱,灰尘在光里无声飞舞
久久不语。气氛沉默到恩裴都忍不住自嘲一笑。
“算了。”恩裴扯了扯袖子,退后一步,拉开距离,又变回那副带刺的样子:“当我没来过。存储器送你,算我日行一善。”
“可以合作。”米迦忽然开口,他垂眸,睫毛在眼皮上投下长长的阴影,“存储器我会验证。如果东西是真的,我们的合作开始。”
“真的?”恩裴一怔。
“不然?”米迦把存储器收进口袋,“你要的自由,我们本来就在为所有雌虫争取。至于第二军团,那是你的军团,你自己管。”
他停了两秒,补充:“合作期间,情报共享。你从冬临那里得到的关键消息,必须同步。相应的,我们这边,非核心机密,我会让你知道。”
恩裴皱眉,紧盯着他:“还有什么要求,一起提了。”
“别死了。”米迦看着他,话说得很直白,“把你的命看好,尾巴藏严实。你要是被冬临发现反水,死了或废了,第二军团会立即陷入混乱,我将少个合作者,还会多出一堆麻烦。”
恩裴愣了一下,随即扯开一个说不出是讽刺还是感慨的笑:“米迦·卡洛林,这么多年了,你他妈还是这么……会聊天。”
“实话。”米迦不为所动,“同意?”
“……同意。”恩裴咬牙。
两虫对视,他们之间那种针锋相对、相互试探的气氛,似乎随着这两个字的落地,悄然松动了一线。
“还有个通讯,他前两天深夜接的,”恩裴先移开视线,语气恢复了平淡,“和宫里一个老内侍的通话。对方暗示,虫皇的身体……可能撑不到下个周期。冬临趁机送了一种‘安神香’进去,虫皇在用。”
米迦眼神一凛:“香有问题?”
“不确定。但冬临不会做无谓的事。”恩裴摇了摇头,“那老内侍是他雌父留下的最后几个旧虫之一,说话谨慎。听不出更多信息。”
米迦迅速消化着这个信息。时限提前,这打乱了很多预设节奏。
他看了眼时间,果断道:“你该回了。消失太久,容易惹疑。”
恩裴“嗯”了一声,站在原地,没动。他看着米迦转身准备离开的背影,忽然开口,“米迦。”
米迦停步,回头。
恩裴避开他的目光,侧脸线条在昏光里显得有些僵硬:“如果……最后真要动手,别让他落到虫皇手里。”
米迦沉默地看着他,眼神有些微妙。
恩裴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转回头,目光与米迦相接:“他不该死在虫皇那种怪物手里。”
他微微停顿,声音更沉了些,带着没商量余地的决绝,“我和他的账有机会我自己算。你们必须保证,无论最后结果如何,我能摆脱冬临。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。”
米迦与他对视了几秒,没有轻易承诺,只是清晰地说:“我会尽力。”
“我要的不是‘尽力’,是‘必须’。”恩裴声音冷硬起来。
“战场上没有‘必须’。”米迦回视他,眼神毫不退让,“但我可以保证,只要最后是我们掌控局面,你的自由,一定会是我们优先解决的事项之一。”
恩裴盯着他,似乎在掂量这话里的分量。良久,他肩膀微微松了些。
“……行吧。比冬临那张空头支票,听着像样点。”
他不再多说,拉上工装外套的兜帽,遮住大半张脸,转身大步走向观测站出口。身影很快没入外面逐渐炽烈起来的阳光和嶙峋的乱石阴影中,消失不见。
米迦在原地又站了片刻,直到确认恩裴的气息彻底远离,才关闭了信号屏蔽器。
他拿出通讯器,手指快速移动,给顾沉发去一条高度加密的简讯:
「恩裴已见。消息核实:冬临多线操作,拉拢伦桑,渗透第二军团。虫皇身体恐急转直下,时限或大幅提前。恩裴求合作,条件:自由。暂可信,已应。」
发送完毕,他收起通讯器,最后看了眼这间充满尘埃和锈蚀气息的废弃观测站,转身走了出去。
外面,风不知何时变大了。干燥、粗粝的风卷起红色的沙尘,扑打在脸上,带来轻微的刺痛感。
米迦抬头,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。云层低垂,厚重得仿佛要压下来。
计划,得再加快了。
他拉开车门,引擎低沉地启动。车子调转方向,朝着第一军团驻地的方向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