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不是唱出了一点名堂,早就隐退了。
然而鹤小姐却为了一个人一个人每年都会在那人生日之时,从千里之外的云川来到山河城那不大的茶楼,为他唱戏。
鹤小姐,真是痴情人。
世梦望着那两只交缠的蝶,只觉喉间发苦。他何尝不想做那痴情的鹤小姐,可沈绛不是云川茶楼里的看客。
她该是锦绣堆里养出的牡丹,自己不过是泥腿子里爬出来的戏虫。
染坊的靛蓝染得透布帛,却染不透门第的鸿沟;梨园的唱腔练得再婉转,也唱不软世俗的铁石心肠。
他想起鹤小姐年年跋涉的孤勇,指尖掐进掌心——那是名角儿才有的底气。而自己算什么呢?
蝶儿尚能双宿双飞,人却得认命。
世梦垂下眼,将那抹翻涌的妄念死死摁回心底:原是我不配,原是这春色太盛,晃花了眼。
“世梦,你今天是怎么了。”
看出了世梦的忧伤,沈绛有些担心。
“没什么,只是想起了故人…有些感伤。”
“我知你的心思。”
沈绛轻轻执起世梦微凉的手,将他引至梨树下石凳旁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,细细拭去他眼角未干的泪痕。
她声音轻得像蝶翼振翅,引得世梦飞了过来:“那日听你唱,我便知你是重情之人。”
“戏中人能为情而死,我们又何必困于俗世枷锁?”
她拾起一片飘落的梨花瓣,放入世梦掌心。
“这花离了枝头尚能香三日,人心若系在一处,何惧门第如天堑?
我爹爹那边,自有我去磨。你只管唱你的戏,等我来听。”
她眼波流转,映着满树雪白,如自己的旗袍
“世梦,我沈绛认的人,是泥里开出的莲,不是锦绣堆里的草。”
说罢,指尖相触,温度烫得惊人。
是啊,为了大小姐,世梦可不能做锦绣堆里的草
他更努力了。
为了双飞的蝶,世梦自此将心血尽数倾注于梨园。
每日鸡鸣即起,于晨雾中吊嗓。
身段上更下苦功,水袖翻飞要似流云出岫,台步挪移需如弱柳扶风,往往一折戏练罢,戏服内衬已被冷汗浸透三遍。
夜深人静时,他对着镜子反复揣摩眼神:含情时需似秋水盈波,悲切处要如寒星坠露,直练得眼眶酸涩难当。
指法亦不曾懈怠。
旦角儿的兰花指讲究摊、推、扣、捏,世梦以丝线悬腕,每指独力挑起铜钱一枚,初时颤抖如风中残烛,三月后竟能稳托茶盏而不洒。
戏箱里的头面换了新的点翠,水袖添了沈绛染坊特调的靛青,连靴底都纳了厚厚的棉,只为跪步时膝盖少受些苦楚。
世梦在台毯上跪出两团深色的茧,却笑着对镜自语:“这疼是热的,是活的,是有人等着看的。”
那叠始终没送出去的瓜子,被他收在贴身的荷包里。
每次登台前,他都要隔着衣料按一按那硬实的轮廓,仿佛那是与沈绛私订的盟约。
这样的苦修,让世梦唱出了些名堂,外地的先生也开始邀请这个曾经的小角色唱戏了。
世梦很高兴,他邀请了沈绛来到博世山峰,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。
“我会唱出点名堂来的,这样就可以娶你了。”
沈绛的脸颊瞬间烧得绯红。
她当然想答应,连耳尖都染上了胭脂色。
她低下头,轻轻靠在世梦肩头,发间的茉莉花香混着他衣上的皂角气息,竟比任何熏香都要醉人。
“好,我等你。”
声音细若蚊蚋,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紧了世梦的袖口。
春风恰在此时拂过,那对黄白双蝶竟从梨园一路追随而来,绕着二人翩跹起舞。
黄蝶落在沈绛的绣花鞋尖,白蝶则歇在世梦微颤的指尖,翅尖相触,恰似交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