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突然间,转折来得猝不及防。
华夏国商会会长钱崇业向沈绛家里提了亲——
他看中了沈家染坊的产业和沈绛大小姐的端庄稳重。
而屋漏偏逢连夜雨,沈绛的父亲病倒了。
而疾病和别的比起来,不值一提。
沈绛感到绝望,因为她要嫁人了。
而嫁的人却不是世梦
“对不起,世梦,我等不了你了。”
沈绛后悔自己的天真。
她以为自己能跨过这遭,携着这双手观看眼里的秋水和寒星。
可却是徒劳。
而世梦握着沈绛的手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那晚,她在他们常去的戏台坐了一夜,
而世梦为她独自唱了最后一曲。
只是最后一句,世梦唱不下去了。
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。
台下没有惊呼。
沈绛站了起来。
她走得很慢,旗袍下摆扫过青砖地上的碎瓷,发出细碎的裂响。
世梦仍保持着那个僵住的姿势,半侧着脸,半张着嘴,像一尊被雨水泡软的泥塑。
她踏上戏台。
一步。两步。
木阶在她脚下吱呀作响,像一声声叹息。
世梦终于转动眼珠看她,眼眶红得骇人,却没有泪——原来人到极痛处,是哭不出来的。
“世梦。”
她唤他,用的是初见时的语气,仿佛他只是唱累了,需要一杯温茶。
他没有应。
她便自己走到他身侧,伸手去接那垂落的水袖。
指尖相触的刹那,世梦猛地一颤,那截水袖便彻底滑落,露出他瘦削的手腕——上面还缠着练指法时的旧伤,结了褐色的痂。
“便纵有千种风情——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朽木。不是唱,是念,是呕,是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摊在台上。
“更与——”
何人说。
最后三个字,他是对着她说的。
没有身段,没有眼神,只有一个被剥光了戏服的、赤裸的、喘着粗气的男人。
这句话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沈绛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,像梨花落尽后枝头最后一抹白。
她抬起手,替他拭去额角的冷汗——那动作她做过许多次,在梨树下,在染坊里,在无数个私会的黄昏。
“我听着呢。”
世梦便在这句话里垮了下来。
不是跪,是塌,是整个人从里向外地碎裂。他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发疼,仿佛她是溺毙前唯一的浮木。
“沈绛。”
他第一次唤她全名,不再是大小姐。
“我唱了一辈子假戏。唯有今夜,唱的是真的。”
沈绛没有抽回手。
她望着台下空荡荡的座椅,望着那盏被打翻的油灯在地板上洇开的火光,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——晓风残月,原来是这样的。
我知道。她说。
然后她抽出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