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是真冷,那种干冷带着一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狠劲儿,不像南方的湿冷那是钝刀子割肉。
这儿的风就是快刀,一刀下去就不知道疼了,只剩下麻木。
路明非就蹲在路山彦家那四合院门口的石墩子旁。
他脖子缩在领子里,双手揣在袖筒里,整个人团成一个并不圆润的球。
他在等诺诺,其实也没等多久,大概也就是把脚蹲麻了两次的功夫。
他本来可以在屋里烤火,那儿有路山彦刚生起来的火炉,但他坐不住。
心里藏着事儿的人,就像怀里揣了只刺猬,坐立难安。
远处传来马蹄踏碎薄雪的脆响,接着是车轮碾压过硬土路面的吱呀声。
路明非的眼睛,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。
那是陈家的马车。
帘子掀开,一只穿着黑色鹿皮靴的脚踏了出来,紧接着是那袭深红色的斗篷。
诺诺跳下车,刚站稳,还没来得及呼出一口白气,就看见路明非凑了上来。
“师姐!你回来了!”
诺诺瞥了他一眼。
路明非生怕被诺诺看出点什么端倪。
他不敢直视诺诺的眼睛,视线飘忽得像是在抓空气里的浮尘。
“陈家老祖宗没难为你吧?”路明非一边拍雪一边假装随意地问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欲盖弥彰的虚心。
“那是封建大家长,规矩多,要是给你立规矩,咱也不怕,回头我就带你跑路。”
诺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也没说话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这货在那儿演独角戏。
直到路明非脑门上都要渗出冷汗了,她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没难为我。倒是听了个挺有意思的故事。”
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,手上的动作都僵了一瞬:“什……什么故事?”
“说是有个败家子,偷了家里的金条,去给心爱的女人买衣服”
诺诺一边往院里走,一边漫不经心地说。
路明非那个心啊,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,心想完了完了,这还没过夜呢就暴露了?
锦绣坊那个掌柜的出卖我?不能吧?
他刚想开口解释,就听见诺诺接着说:“那是前年某个贝勒爷的事儿,听说是为了个戏子。你说这人是不是傻?”
路明非这口气还没喘匀,差点把自己噎死。
“哈……哈哈,是傻,是傻。”
他干笑着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。
“不过那种傻劲儿,倒也挺让人稀罕的。”
诺诺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双乌黑的眸子里像是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,看得路明非心跳漏了半拍。
就在这时,胡同另一头传来了鬼哭狼嚎般的动静。
“穿林海——跨雪原——气冲霄汉——!”
芬格尔那破锣嗓子唱出的京剧,杀伤力堪比言灵·审判。
这货手里提着大包小包,油纸包着的烤鸭、驴打滚、豌豆黄,还有一大坛子酒,那模样活像个刚从集市上抢劫回来的土匪。
跟在他身后的是一脸不耐烦的诺顿。
“闭嘴!”诺顿低吼,“再唱我就把你舌头拔出来打个结。”
“老唐你也太没艺术细胞了,这叫国粹!入乡随俗懂不懂?”
芬格尔满嘴流油,显然是回来的路上已经偷吃了不少。
看到路明非便凑了过来,“哟,小两口在这儿赏雪呢?罗曼蒂克,真是太罗曼蒂克了!”
路明非懒得理他,拉着诺诺进了院子。
屋里暖意融融,高祖母和零已经支起了一口铜锅,锅里羊肉汤翻滚,白色的雾气缭绕,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朦朦胧胧。
路山彦微笑着招呼大家坐下,零给大家分发碗筷。
大家都饿了,筷子起起落落,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汤里一滚就变了色,蘸上麻酱腐乳韭菜花,一口下去,鲜香四溢。
路明非今晚表现得格外殷勤,尤其是对诺顿。
他几乎是把一整盘刚涮好的羊肉片都堆到了诺顿的碗里,脸上挂着谄媚的笑。
“诺顿兄,来,多吃点,这可是正宗的东来顺羊肉,补身体!”
“诺顿兄,尝尝这个,爆肚,脆着呢!”
“诺顿兄,喝汤喝汤!”
诺顿起初还坦然受之,但随着碗里的肉山越堆越高,他放下了筷子。
熔金色的瞳孔在蒸腾的雾气后眯起,审视着路明非那张写满“心虚”二字的脸。
这小子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
芬格尔在一旁看得直乐,压低声音对零说:“你看明非那诌媚样,准是干了什么亏心事,这是想用小恩小惠讨好我们伟大的龙王同志。”
零面无表情地夹起一片白菜,没有理会。
路明非刚松了一口气,就听见诺顿嘟囔:“正好,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。
待会儿回房我得清点一下从汉堡带回来的东西,特别是那几块稀有金属和……金条。”
哐当。
路明非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下。
全桌人都看向他。
“手滑,手滑。”路明非讪笑着把筷子捡起来,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白上几分。
“那什么,老唐啊,你看这大晚上的,数什么金条啊?
多伤神啊!要不咱们聊聊理想?聊聊诗词歌赋?再不济聊聊这炸酱面到底是不是人类文明的瑰宝?”
“我没那闲工夫。”诺顿冷哼一声,“那是朕的江山!每天睡前不看一眼朕睡不着觉!”
这顿饭,路明非吃出了断头饭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