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午后总是透着一股子慵懒的寒意。
没有风的时候,阳光像是被筛过几层的金粉,稀稀拉拉地洒在四合院的灰瓦上,看着暖和,伸手一抓却全是凉气。
这大概是路山彦这小院难得清静的时刻。
诺顿和芬格尔又结伴出去鬼混了,美其名曰考察京城风貌,实际上是不是拐去了八大胡同谁也说不准。
零把自己关在西厢房里,只有偶尔传出的琴弓摩擦声证明那位皇女殿下还在呼吸。
路山彦坐在马扎上,手里拿着根铁钳,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炭火,火星迸溅。
他叫住了正拿着扫帚,准备把庭院积雪扫出一条路来的路明非,又对着另一边廊柱下抱着铜手炉发呆的诺诺招了招手。
“都过来坐,陪我说说话。”
路明非把扫帚靠在墙边,在路山彦对面坐下。
诺诺也挪了过来,把手炉放在腿上,安静地看着炭火。
路山彦给两人倒了茶,自己抿了一口酒,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,然后开口。
“这段时间光顾着带你们吃喝玩乐,也没正经问过。
一百年后的路家和陈家,是个什么光景?
你们的爹娘……待你们如何?”
这个问题像是一块石头,“噗通”一声砸进了深不见底的枯井里。
路明非手里刚端起的茶杯晃了一下,几滴热茶溅在手背上,他却像是没感觉一样。
他低头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梗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。
“害,能有啥光景。都是S级专员呗,卡塞尔学院的王牌,满世界飞着屠龙,或者是挖坟掘墓搞考古。
反正比国家总统都忙。”
“忙?”路山彦挑了挑眉,“忙到没空管孩子?”
“大概吧。”路明非耸耸肩。
“我从记事起就没怎么见过他们。
后来就被寄养在叔叔婶婶家。
他们倒是挺负责的,每个月都会寄生活费回来,美金,汇率换算下来还挺多。
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汇率别跌,不然我婶婶买东西的时候脸色会不好看。”
路明非说得轻描淡写,路山彦却听得眉头微皱。
“那你呢?”路山彦转头看向诺诺。
诺诺换了个姿势,把手炉抱得更紧了些,下巴搁在膝盖上,漫不经心地说。
“我?我比他强点,我家有钱,非常有钱。
我爹是个种马,致力于把他的优秀基因播撒到全世界。
我有几十个兄弟姐妹,虽然大部分我都叫不上名字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。
“我妈死得早,我是看着她死的。
至于我爹,在他眼里我大概是个不错的筹码,或者是件待价而沽的物品。
只要能给家族带来利益,嫁给谁都无所谓,哪怕是嫁给一头猪,只要那头猪姓加图索。”
路明非默默地伸出手,把诺诺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拿走,换了一杯热的放在她手心。
庭院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,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
路山彦端起酒杯,仰头将杯中滚烫的黄酒一饮而尽,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,胸口却堵得慌。
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,一个低头拨弄着火焰,一个捧着热茶发呆。
明明拥有着足以让世界战栗的血统,此刻却蜷缩在这小院的屋檐下,互相依偎着取暖。
两个无家可归的小孩。
“混账东西。”路山彦忽然骂了一句。
也不知道是在骂路麟城夫妇,还是在骂那个从未谋面的陈家家主。
“我们这代人,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跟龙族拼命,跟洋人周旋,跟朝廷博弈,图个什么?”
路山彦把酒杯重重地磕在石桌上,声音有些发哑。
“不就是想着把那些该死的怪物都杀光,把这个破破烂烂的国家补好,让后世的子孙能过上安生日子吗?”
“结果呢?一百年后,这世道还是这副鸟样。”
路山彦看着路明非,目光中少了几分作为传奇屠龙者的凌厉,多了几分长辈的痛惜。
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玄孙辈的孩子身上总有一股化不开的衰气,那不是懦弱,那是长期不被需要在心底积攒下的灰尘。
“既然你们过些日子就要回去了。”路山彦忽然坐直了身子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“这一别,大概就是永别。
既然在那边没人疼你们,那在这儿,在你们走之前,我想用一次我这高祖父的权力。”
路明非和诺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