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攥着那张薄薄的纸,没做任何停留,如同身后有看不见的追兵,一路辗转,赵小虎开车,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北京。
车窗打开,风灌进他微微敞开的作训服领口,他左手裹着的纱布,在海边沾染的药味尚未散尽,混合着旅途的尘灰,形成一种苦涩的气息。
指尖无意识地、反复地摩挲着裤缝粗糙的布料,这个暴露内心紧张的小动作,从汽车启动的那一刻起,就没停过。
半年的海边特训和恶劣气候,将他本就利落的身形磨砺得更显清癯,颧骨微凸,下颌线条越发分明。
那些在潮气中反复发作、未能彻底养好的旧伤,尤其是左臂,此刻正隐隐传来酸胀的钝痛。
可比起身体上这些具体的不适,那种即将面对成才的、沉甸甸的惶恐,像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攥紧了他的心脏,连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而压抑。
接下来几天,他像只迷失在钢筋水泥丛林里的困兽,凭借记忆中零碎的线索,徒劳地四处寻找。
他去了新程科技所在的写字楼,在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办公区外徘徊,却连靠近那扇紧闭的总监办公室门的勇气都没有,只从匆匆进出、面色疲惫的员工身上,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排斥和低压;
他去了记忆中成才曾提过的清静茶楼,隔着玻璃窗向内张望,只见陌生的茶客和忙碌的服务员,毫无那抹熟悉的沉静身影;
每一次满怀希望的出发,换来的都是冰冷的落空。
心底那点因即将见面而残存的微小火苗,被这接连的冷水浇得奄奄一息,凉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一点点浸透肺腑。
原本就因半年前那次懦弱逃离而始终惴惴不安的心,如同坠入冰窟,渐渐沉到了不见天日的黑暗深处。
走在喧闹的街头,自行车铃铛声、汽车喇叭声、小贩叫卖声、熙攘的人潮……这一切鲜活而嘈杂的背景,此刻于他而言,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噪音。
他孤身一人,仿佛被遗弃在巨大的、陌生的漩涡中心,连一个可以暂时安放惶然与疲惫的角落都找不到,更遑论那个曾经给予他无限温暖与安宁的“念想”。
实在走投无路,身心俱疲之下,他凭着最后一点模糊的记忆,寻到了铁鑫的住处。
敲门时,他甚至需要倚靠一下门框才能站稳。
当铁鑫拉开门,看到门外站着的这个人时,明显愣了一下。
眼前的铁路,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那个在部队里挥斥方遒、说一不二的大队长影子?
眼底爬满细密的、如同蛛网般的红血丝,下巴泛着青黑的胡茬,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,连挺直的脊背都微微佝偻着,裹挟着一身散不掉的疲惫与从骨子里透出的慌乱无措。
铁鑫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头五味杂陈,最终化作一声重重地、包含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叹息。
他侧身让铁路进门,避开了对方眼中那急切寻求答案的灼人目光,斟字酌句,语气尽可能显得平常,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搪塞:
“小叔,你……回来了。那个,成才这几天……不在北京。有个挺重要的跨城通讯合作项目,他亲自带队出去谈了,具体什么时候回来……还没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