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才低头,借着院内尚未大亮的天光,终于看清了怀中人的脸——
是铁路。
那个让他气闷了半年、想了半年、又恨又……无法真正放下的人。
成才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,仿佛连心跳都漏跳了好几拍。
所有的思维在刹那间凝固定格,只剩下眼前这张苍白憔悴、紧闭双眼的脸。
他几乎是慌乱地抬起另一只手,手背迅速贴上铁路的额头——
滚烫!
那灼人的温度,如同烧红的烙铁,瞬间从指尖狠狠烫到了他的心里。
是烧得极其厉害的高热!
怀中人双眼紧闭,浓密的睫毛上沾着未干的细小雨珠和因高热而沁出的薄汗,湿漉漉地黏在一起。
嘴唇干裂,微微翕动着,正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。
成才屏住呼吸,侧耳贴近,只听那含糊的、带着痛苦气音的呢喃,翻来覆去,断断续续,喊的全是——
“成才…………别走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那声音微弱,却像带着倒钩的箭矢,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成才冰封了半年的心防。
半年里积攒的、如同坚冰般的怒气,那些辗转反侧的怨怼,那些刻意维持的冷漠与疏离,在触碰到这滚烫的额头、
听到这声声绝望呢喃的瞬间,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块,硬生生卡在了心口,
然后以一种他自己都未能预料的速度,迅速消融、蒸发,化作了铺天盖地的、几乎将他淹没的慌张与揪心。
他不再有多余的思考,也顾不上什么生气不生气、原谅不原谅。
弯腰,双臂用力,小心翼翼却又坚定地将铁路打横抱了起来。
男人的身体比半年前似乎更轻了,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应有的分量,那清瘦的骨骼隔着湿冷的衣物硌着他的手臂。
这份异常的轻盈,让成才的心又揪紧了几分,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楚。
他快步跨进正屋,甚至来不及开灯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晨光,将铁路轻轻放在铺着厚软褥子的炕上。
炕是凉的,尚未烧火。
成才手脚麻利,剥去铁路身上那套早已被雨水和冷汗浸透、冰冷黏腻的作训服。
湿冷的布料被剥离,露出廓在薄薄的皮肤下隐隐浮现,
而那只左臂,从手掌到小臂,依旧缠着渗有浅黄药渍的白色纱布,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成才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他迅速扯过炕角叠放整齐的厚棉被,将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,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。
转身,几乎是扑到靠墙的五斗柜前,拉开抽屉,精准地翻找出常备的退烧药片和一个干净的搪瓷杯。
暖壶里还有昨夜许三多给他灌的、尚存余温的开水。
他兑好温水,拿着药片回到炕边,蹲下身,一手轻轻拍着铁路滚烫的脸颊,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柔,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