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铁路?铁叔?醒醒,把药吃了。”
拍了好几下,铁路才勉强掀开一丝沉重的眼皮,眼神涣散,没有焦距,显然并未真正清醒。
成才趁机小心翼翼地将药片塞进他干裂的唇间,又就着搪瓷杯,一点点将温水喂进去。
他的动作耐心而细致,一手稳稳托着铁路的后颈,一手小心控制着水流,确保不会呛到。
喂完药和水,看着人重新陷入昏睡,呼吸虽然仍旧粗重滚烫,但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丝,成才才直起身,长长地、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。
他站在炕边,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,仔细看着炕上那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人。
苍白的脸因为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痛苦地蹙着,嘴唇干裂起皮,呼吸间带着灼热的气息。
手指、脖颈、裸露的锁骨处,凡是能看到的皮肤,都透着一种久病虚弱者的苍白。
而那只缠着纱布的左臂,更是无声地诉说着这半年在海边未曾得到妥善照料、反复受罪的事实。
成才麻利地找出纱布和碘酒,弯腰,动作放得格外轻柔,生怕弄疼了铁路,一点点拆去他手臂上陈旧的纱布,认真地重新包扎妥当。
又给铁路喂了两次温水,成才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铁路滚烫的额头,那温度依旧灼人。
他摩挲着自己的指尖,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那惊心的热度。
看着眼前这狼狈脆弱到极点的景象,再回想这半年来自己独自生闷气、用工作疯狂麻痹自己、对所有人冷脸相对的种种,忽然觉得荒谬又无力。
气他的懦弱逃避?
气他的不告而别?
可真当这个人以如此不堪一击的姿态出现在眼前时,所有的戾气、怨怼,都像阳光下的冰雪,迅速消融,只剩下铺天盖地、无法遏制的心疼和一丝……后怕。
如果自己今天没有早起回来?
如果他再晚一点发现?
如果这场雨再大一些?
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转身走到窗边的椅子旁,有些脱力地坐下。
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抖出一支叼在嘴里,点燃。
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,带来短暂的麻痹感。
他烦躁地抬手,用力搓了搓自己有些凌乱的短发,烟雾在清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散开,模糊了他晦暗难明的神色。
就在这时,炕上的铁路忽然不安地动了起来。
他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,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抓挠着,仿佛要抓住什么虚无的救命稻草。
眉头紧紧锁死,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,干裂的嘴唇翕动着,发出更急促、更痛苦的呓语,依旧是断断续续的“成才”、“别走”、“对不起”……脸上充满了溺水般的绝望与恐惧。
成才心头猛地一紧,像是被那只胡乱抓挠的手攥住了心脏。
他低低骂了一声,那骂声里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,更多的是无奈、焦躁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及分辨的心疼。
他迅速将只吸了一两口的烟蒂用力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。
然后,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站起身,脱掉自己的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,走到炕边,掀开被子一角,侧身,躺在了铁路身侧,将人抱进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