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等给它取名——”
“止戈。”
话音落下。
广场上,一片寂静。
林擎风低头,看着掌心中那枚古朴无华的阵盘。
光滑的表面下,仿佛沉睡着十年的执念,三十一处败绩的反思,以及一群败者对胜利者的致敬。
林擎风缓缓合上玉盒,郑重收入怀中,然后后退一步,双手抱拳,深深一躬:“前辈于阵道一途的成就与心志……晚辈敬仰无比,定然不会辱没了这止戈阵盘。”
老者看着他,苍老的脸上浮起一抹释然的笑容。
那笑容很淡,却比这二十年来的任何一天,都要轻松。
“辱没与否,都无所谓了。”他轻轻摆手,“或许,此盘终其一生也派不上用场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远方那片他曾无数次仰望、无数次失落的天空:
“我等曾想过,有朝一日,带着这止戈阵盘,去寻叶缺,一雪前耻。”
“但后来,我们想通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如水:
“阵道一途,本就是在无尽的失败与胜利中,循环往复、螺旋上升。”
“叶缺比我们强。这是事实。”
“但这是阵道之幸,不是阵道之耻。”
“他既有此天资,有此心气,那便让他带着这份一往无前的气势,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。”
“我等老朽,何必去阻他的道?”
顾皓月沉默了,他罕见地声音低沉了下来:“前辈大义……”
“不过是活久了,终于想通了一些事。”老者摇了摇头,看向林擎风,“公子此去神城,封王大比,必然波澜四起。能多一份宝物傍身,也是好的。”
“承前辈吉言。”林擎风再度行礼。
日暮时分。
林擎风与顾皓月离开了阵灵道宗。
那座掩映在青山老林间的宗门,在暮色中渐行渐远,最终化为天边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顾皓月一路沉默。
直到那轮廓彻底消失在天际,他才忍不住开口:“林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是有些搞不懂。”顾皓月皱起眉,语气中带着罕见的困惑,“他们为什么不愿收我为徒?就算我留不下来,给我些阵道传承也好啊。那些千年古阵,难道真要让它们烂在他们手里?”
林擎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在前面,步伐平稳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片刻后,他缓缓道:“有些东西……并非需要一人一脉地传承。”
顾皓月一怔。
林擎风没有回头,声音平淡如水:“这世上的阵道宗师太多了。四大天域,神统道门,哪个没有压箱底的阵道绝学?真想学阵,东来宗的藏经阁里就有七阶阵法图谱,东海明家的拍卖行里也能买到太古残阵的拓本。”
他顿了顿:“阵道传承,永远不会断绝。但有些东西……是别的任何阵道师都代替不了、也传承不下来的。”
顾皓月沉默半晌:“……什么东西?”
林擎风停下了脚步。
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落在他侧脸上,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他抬起手,光芒一闪,那枚“止戈”盘,静静躺在他掌心。
林擎风看着它,缓缓道:“是热爱。”
顾皓月愣住了。
林擎风的声音很轻,却仿佛穿透了无尽的虚空:“他们研究叶缺破阵的手法十年,只是因为,那是更高、更强的阵道。”
他收起阵盘:
“这份热爱,传不了。”
“你可以学会他们所有的阵图、心法、手诀。但你学不会——他们看着那些破碎阵纹时,眼中亮起的光。”
顾皓月张了张嘴,他想说些什么,想反驳,想说“你怎么知道我就学不会”。
但话到唇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知道林擎风说的是对的。
他并不热爱阵道,纯粹只是不喜欢叶缺这个人,才想要去争一争。
因为从小到大,众星捧月,东来神主选择了他,一个神统道门的全力培养,让他在稳步成长之中就能抵达别人穷尽一生也到不了的境界。
所以他从未拼尽全力去追逐过什么。
也从未输到一无所有后,依然选择深爱。
顾皓月低下头,白发垂落,遮住了他的表情。
许久,他轻声说:“林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叶缺……”顾皓月顿了顿,“你有没有觉得,他有点像你?”
林擎风的脚步,微微一顿。
他没有回头。
夕阳的最后一缕光,沉入了地平线。
天地间,只剩下一片辽阔而沉默的苍青。
良久,林擎风的声音,在暮色中缓缓响起:
“或许吧。”
“但那是他的路。”
他抬起脚步,继续向前:
“我有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