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娲宫后山的灵丘,风卷着灵雾低徊,先前萧峰亲手堆起的那方新土旁,已被清虚宗弟子与奥林匹斯神军合力拓出一方规整的坟茔,青石为基,玄岩围边,虽无雕梁画栋,却在创世道韵的轻覆下,凝着一抹不散的祥和。另一侧,一座稍小的衣冠冢亦已立成,两冢相邻,在葱茏的灵木间静静伫立,等着那未竟的归葬。
萧峰立在坟前,玄色圣袍垂落,指尖凝着的混沌道韵轻轻拂过坟茔的泥土,将那处被紫宸金血染透的地方抚平。王霄与玄夜领着神将,将紫宸的尸身立在两冢之间的空地上,萧峰抬手,一缕凝练的混沌道力探入那具无头身躯,又将那颗尚凝着怨毒的头颅稳稳接上,指节翻飞间,道纹如银蛇缠络,将头颅与脖颈牢牢锁死,随后他屈指一点,紫宸的双膝便如被千斤巨石压着,重重磕在地上,身躯微躬,垂首低眉,竟是生生被定成了跪伏请罪的模样,周身道韵被封,连神魂残息都被锁在肉身之中,永世不得解脱。
周遭众人皆敛声屏气,秦宇、林云、白起、苏烈四大战神周身沉凝的战意未散,却皆垂着眸,望着那方即将葬下无尽悲戚的坟茔,心头沉甸甸的。云清与苏佩宁一左一右守在昭姬身侧,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悲戚,素白的神裙上沾着灵丘的泥土,却浑不在意,只是定定地望着那方新坟,指尖微微颤抖。
昭姬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萧峰为孩儿立的那方墓碑上,青石碑面被混沌道韵磨得光滑,上面只有萧峰亲手刻下的七个字,力透石背,却藏着无尽的温柔与痛楚——吾儿念安之墓父萧峰立。念安,那个他们在清虚宗暖阁中,伴着月光反复斟酌的名字,终究还是刻在了墓碑上,只是这一次,不是迎接新生,而是送别永逝。
她轻轻挣开云清与苏佩宁的搀扶,脚步轻缓地走到坟前,众人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,带着怜惜与担忧。萧峰亦转过身,望着她的背影,掌心的混沌道韵微微颤动,想要上前,却又怕惊扰了她,只能静静立着,目光寸步不离。
昭姬站在坟前,沉默了许久,久到灵丘的风都似停了,她才缓缓抬手,指尖抚过腰间的储物玉佩,那玉佩是她修至圣人时,以瑶池万年暖玉所制,内中空间广袤,藏着她数万年来的珍藏,更藏着一件她从未向任何人提及的东西,一件被她用层层温养道韵包裹,护了亿万载的物事。
指尖凝着淡淡的圣力,玉佩光华微闪,一抹轻柔的白光从玉佩中飘出,落在她的掌心,那是一方小小的锦衾,锦衾以最柔软的云锦织就,边缘绣着精致的清莲纹,正是她八万年前,为腹中孩儿亲手缝制的襁褓。而锦衾之中,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孩,不过巴掌大小,肌肤莹白,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萧峰的英挺与昭姬的温润,只是那小小的身躯,毫无生气,连胸口都没有半分起伏。
这一刻,灵丘之上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白起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,眼中满是震惊;阿芙洛狄忒抬手捂住唇,眸中瞬间蓄满泪水;秦宇师别过头,肩头微微颤抖;就连身经百战的苏烈,眼底都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心疼。谁也未曾想到,昭姬的孩儿,并非如众人所想那般,神魂未成形便消散于天地,而是真正降临过这世间,在她的怀中,呼吸过这神域的空气,看过这世间的天光。
昭姬的指尖轻轻拂过婴孩小小的脸颊,那触感微凉,却依旧柔软,她的眸光终于不再空洞,而是凝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悲戚,泪水再次滑落,滴在婴孩的额头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“那年在魔域暗礁,他们追着我,漫天的魔火与圣力砸下来,我腹中剧痛,便知是孩儿要临盆了。”昭姬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沙哑,却异常平静,仿佛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,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,却泄露了她心底的翻涌,“我身负重伤,圣力耗尽,连撑着立住都难,哪里有半分力气产子。可他乖,竟硬生生撑着,陪我熬过了那最痛的时刻,顺顺利利地来到了这世间。”
她说着,将锦衾轻轻拢了拢,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小小的婴孩,仿佛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珍宝,生怕稍一用力,便会将他碰碎。
“他生下来时,小小的,弱弱的,连哭声都细若蚊蚋,连眼睛都睁不开。我拼尽最后一丝圣力,将周身仅存的温养道韵渡给他,才勉强让他喘了口气。”昭姬的泪水滴落在锦衾上,晕开点点湿痕,“我坐在冰冷的暗礁上,抱着他,身后是追杀的神将,身前是翻涌的魔浪,可我却觉得,只要抱着他,便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她的声音顿了顿,眸光落在婴孩紧闭的双眸上,那眸中凝着的温柔,似要将这灵丘的寒凉都融化。
“他在我怀中躺了片刻,竟缓缓睁开了眼睛。”
一句话,让萧峰的身躯猛地一震,他快步走上前,跪在昭姬身侧,目光紧紧落在那婴孩的脸上,指尖颤抖着,想要触碰,却又不敢,生怕惊扰了这短暂的美好。
昭姬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,那笑意中藏着无尽的温柔,亦藏着深入骨髓的痛楚。
“他的眼睛,像极了你,清明,坚定,又带着一丝柔和。他睁开眼睛,便直直地望着我,小小的眸子,似是能看懂我眼中的悲伤。他张了张嘴,似是想喊一声娘亲,可终究,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。”
“魔域的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一样,他小小的胸口微微起伏,每一次呼吸,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我抱着他,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,念安,我的念安。”
“然后,他便那样望着我,一滴泪水,从他小小的眼角滑落,顺着脸颊,滴在我的手背上,温温的,烫烫的,像一团火,烧了我亿万载。”
昭姬的声音哽咽了,再也说不下去,那滴落在手背上的泪水,仿佛还残留在肌肤之上,那滚烫的温度,穿过亿万载的时光,依旧灼烧着她的神魂。
“那滴泪落完,他便轻轻闭上了眼睛,小小的胸口,再也没有了起伏。”
“我的念安,我的孩儿,他来到这世间,不过片刻光景,连一声娘亲都未曾喊过,连一口乳汁都未曾喝过,连这世间的美好,都未曾好好看过一眼,便这样,离我而去了。”
话音落下,昭姬终于再也撑不住,抱着那小小的婴孩,失声痛哭。那哭声不是撕心裂肺,而是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绝望,像一根细细的针,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底,疼得喘不过气。
她将婴孩紧紧抱在怀中,脸贴在他小小的额头上,一遍遍地喊着:“念安,我的念安,娘亲在,娘亲在这里,你别睡,好不好?你看看娘亲,看看爹爹,好不好?”
可那小小的婴孩,再也不会睁开眼睛,再也不会用那小小的拳头踢她的小腹,再也不会在她怀中,用那微弱的呼吸,回应她的呼唤。
萧峰跪在昭姬身侧,看着她抱着孩儿痛哭的模样,看着那具小小的、毫无生气的身躯,心头的痛楚与自责,如潮水般翻涌,将他彻底淹没。他一直以为,孩儿是神魂未成形便消散,却从未想过,他竟真正降临过这世间,竟在昭姬最艰难的时候,陪在她身边,竟在离开时,为娘亲留下了一滴泪水。
而他,作为父亲,却连孩儿出世的那一刻,都未曾陪在昭姬身边,连孩儿最后一眼,都未曾见到,连那句未说出口的“爹爹”,都未曾听到。
这份自责,比紫宸的算计更甚,比万年的轮回更苦,一点点啃噬着他的神魂,让他痛不欲生。
萧峰抬首,狠狠朝着地面磕去,青石地面坚硬冰冷,他这一磕,用了十足的力气,额角瞬间见红,混沌道韵翻涌,却被他刻意敛去,任由那疼痛袭来,任由那鲜血滴落,染在冰冷的地面上,与昭姬的泪水混在一起。
“是我不好,念安,是爹爹不好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无尽的自责,一遍遍地磕着头,额头的鲜血越来越多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锦衾上,与那小小的婴孩近在咫尺,“爹爹没能护好你娘亲,没能陪在你们身边,让你生在那般凶险之地,让你受尽苦楚,连这世间的美好,都未曾好好看过一眼。是爹爹错了,爹爹对不起你,对不起你娘亲……”
他一遍遍地磕着,青石地面被他的额头磕出了浅浅的坑,鲜血染红了地面,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,依旧一下下磕着,将所有的自责与痛楚,都化作这沉重的叩首。
云清与苏佩宁满脸泪痕连忙上前,想要拉住萧峰,却被他周身翻涌的混沌道韵挡开,那道韵中藏着无尽的悲戚与自责,让二人根本无法靠近。
周遭的众人,皆红了眼眶,女眷们早已泣不成声,阿芙洛狄忒靠在阿瑞斯身侧,泪水止不住地滑落;陈薇捂着脸,肩膀剧烈颤抖;夏梅性子最为柔弱,此刻已哭成了泪人;王若桐和秦宇师眼中都凝着泪水,攥紧的拳头,指节泛白。胡媚娘和美兰相拥而泣。
白起、苏烈等战神,皆垂着眸,周身的战神道韵微微波动,藏着无尽的怒意与心疼,他们恨紫宸,恨那些追杀昭姬的神将,恨这世间的不公,让一个刚刚降临的婴孩,承受了这般苦楚。
昭姬哭了许久,才渐渐止住了哭声,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,小心翼翼地将婴孩放在坟前的青石上,随后再次抬手,抚过腰间的储物玉佩。
这一次,飘出的是一件件小小的衣裳,红的、白的、蓝的,皆是用最柔软的云锦织就,上面绣着精致的云纹、清莲纹、麒麟纹,件件小巧玲珑,针脚细密,皆是她亿万年前,在清虚宗的暖阁中,借着窗前的月光,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。
还有数枚莹润剔透的长命锁,皆是用神金灵玉雕琢而成,每一枚上面,都刻着“念安”二字,刻着满满的祝福,有的还刻着小小的麒麟,有的刻着娇嫩的清莲,皆是她日夜摩挲,凝着自己的温养道韵雕琢而成。
这些东西,在她被追杀时,本已化作飞灰,可她在魔域暗礁,抱着孩儿的尸身绝望痛哭时,竟在储物玉佩的最深处,发现了这些被她下意识护下的物事。亿万载来,她带着这些东西,颠沛流离,轮回辗转,从未离身,哪怕受尽苦楚,哪怕道心受损,都未曾让这些东西沾过半分尘埃。
昭姬将那些小小的衣裳,一件件叠好,轻轻放入坟茔之中,又将那些莹润的长命锁,一枚枚摆放在衣裳旁,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孩儿。
“念安,这些都是娘亲为你做的,你看,多好看。”她轻轻说着,指尖拂过那些小小的衣裳,眼中满是温柔,“娘亲本想,等你出世,日日为你换上新衣裳,为你戴上长命锁,看着你一点点长大,看着你跑,看着你笑,看着你喊娘亲,喊爹爹。”
“娘亲还为你做了仙藤摇篮,为你绣了襁褓,为你准备了无数的灵果,想让你做这神域最幸福的孩子。”